白鸟之死
就好像是最后的一朵云彩
隐没在那芜限澄蓝的天空
那么让我死在你的手下
就好像是终于能
死在你怀中
夕阳又一次接近山坳的时候
叫一声妈妈20,空气里深深浅浅地飘满了温软的香。我坐在一个略显萎败的开满花的枝头,安静地望着脚下那条浅灰的小路延伸的方向。我知道,在昼与夜的更替点上,会有成团成团涌动的雾。像起初的梦境,恍惚地扩展,然后沉睡。
从小,我就是一个沉默的孩子,喜欢找一个飘着淡淡花香的枝头,看细碎的阳光在树叶上或草地上一闪一闪地跳动,看细细的风划着点点片片的弧线在淡蓝的林间回环。有时候看的见空气,小小的泡沫,空空灵灵地挤在一起,淘气地上下窜动。然而最喜欢的,还是暮霭降临的那一刻,雾气在远处流淌着逼近。这过程是缓慢的,于是我可以看清它从小路的尽处一路蔓延过来,像涨潮时海水淹没海滩,是一种巨细无漏的包围。然后心里一阵扭曲的失落。
妈妈忧郁地看着我成长,忍不住伤心地问,孩子,你不开心,是吗?
我看着她淡褐色的眼睛,瞳人里有一块小小的白。那是我的影子。婆婆说只有你爱的才能从你的眼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婆婆是一个修行多年的巫师,能够洞晓前世与今生的宿怨。她预言过我的一生都不会幸福,这一直是妈妈最大的隐讳。
不,妈妈,我很开心。我笑着安慰她,我爱你,妈妈。
我时常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只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树,枝干扭曲成破碎的弓形,疲惫像巨型的水蛭,深深地附进去,附进骨里。叶子却疯狂地张开,绿得惊恐。
我把这个梦告诉婆婆的时候,她眼里有一瞬间水墨氤氲的痕迹。然后她走过来,抚摩我的羽毛,响羽,你要永远记住,你是一只鸟。婆婆的语气里有一种隐没的郑重叫一声妈妈结局,像海底的暗礁,在水层深处裸露经年的威吓。
而凡雉静静地抓着新绽开的树枝,目光空洞地溶解在黯黑的夜幕里,笑的一脸落寞。那时侯有星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稀疏地打在周围的空气里。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听着风在树与树之间翻卷出黑色的旋涡,而后远去,反反复复。
凡雉是我的朋友,惟一的一个。她有着与我一样雪白的羽毛和褐色的眼睛,只是瞳人里有更多的破碎。我记得在那个花朵灿烂地覆没的枝头第一次见面,她专注地看着脚下一团一团弥漫的雾气,目光在空里碎成一片一片,像从高处跌下的玻璃,零落而锋利地摊开,针一样刺的我的心很疼。花香从四周汹涌着过来,铺天盖地。
从那以后,每当夕光散尽雾霭弥漫的时候,就会有两个静默的身影以固定的姿势看星雾掩涌,看得凄惶。
凡雉说我们走在一起,是因为我们循着相同的命运的轨迹,但这不是结局。成为一只鸟,是我的悲哀,也是你的悲哀。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风云涌动,恍惚看见斗转星移沧桑百世。
夏天的时候,绿色迅速而残忍地席卷了整个树林,像旺盛的绿色火焰,一路燃烧过去,所向披靡。不断有花朵挣扎着落到地上,蜷缩成丑陋的尸体。
是我们白鸟家族放飞的季节了。妈妈的目光在这个夏日里格外黯淡和忧伤。她说响羽,我的孩子,我最不放心的是你呀,你总是那么孤单,我想想就觉得心痛。答应妈妈,学着快乐起来吧。
妈妈的额角有一片脱落的羽毛,凌空张开在眼睫上面,飘曳成细小的黯黑的阴翳。我走过去,小心地吹开一口气叫一声母亲,看着那片羽毛无奈地挣扎,然后蜷曲成寂寞的姿势落下去,觉得世界真是残忍。可是我微笑起来,我说我会的,妈妈,放心好了。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在母亲的注视下飞进阳光,然后各自飞开,像撕开一幅画,破裂的痕迹留在空中,而画面四散分离。
我向着一个叶子密密斜披的枝头飞过去。凡雉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见响声,她从无尽的绿意中抬起头,眼神疏散地张开像绵延的雾气。我想留下来。我说。凡雉忽然笑了,像一道阳光轻轻划过去,金黄金黄的漩涡绽开在周围的空气里。她说好,我陪你。
绿在林间疯狂地滋长,像横空出世的寂寞,潮水一样淹没了整片树林。
暑气如同猖狂在林间的恶魔,暴躁但是疲倦,在每个中午制造挥汗如雨的惨烈。生命蒸发在太阳底下“咝咝——咝咝咝——”,像不着痕迹的暗杀。
我开始觉得窒息。没有来由的烦躁仿佛没有尽头的等待,漫无边际地压下来,按捺不住。我终于不能够保持平静了。凡雉看着我躁动的眉头,轻声说忍一忍,响羽你再忍一忍。她的眼里凭空涌起许多的忧伤,冥冥灭灭,看得我心惊。
几天后,忽然有一个滴血的黄昏。夕阳像余热的灰烬,通红硕大,疲惫地躺在西天边上。光线丛密密层层的枝杈间一路烧过去,烧红了整个树林。我看着自己闪着绯红的羽毛,心里一阵莫名的震悚。仿佛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潜意识里等待,等待这个燃成末日的黄昏——一刹那无与伦比的辉煌,过后,是无边的黑夜。
第一缕雾气漫过山岚时,我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电视剧再叫一声妈妈,厚重而稳健地起伏在小路尽处。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轮廓,山一样巍峨挺拔。渐行渐近。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像婆婆用来占卜的黑玛瑙——光彩在里面柔滑地旋转,忽然从一个角度激射而出——惊人地发亮。我听见血液在胸腔里拥挤着扭曲的声音。感觉得到撕裂的疼痛。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眼睛,黑色美丽而张扬,水一样地覆没。瞳仁明亮地展开,倒影却是阴凉的。仿佛前生的记忆,冷却下来,褪了颜色。然后我看到了他身后的羽毛,凌乱地张开在倒垂的血淋淋的尸体上。那是我的同胞。
他走过去。烟气从身后的枪管里漫出来,与雾气和在一处,放任地潮湿着。
我的脸上淌满了泪水。
那天夜里,梦里的树忽然开满了花,一朵一朵真实而疼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所有的激情,香气浓烈而刚硬,是我所有的生命中所能想象到的执着。然而只一刹那,所有的花都开始凋谢,没有萎败的过程,由怒放而凋落。一地凌乱着痉摩的红。
醒来的时候,青色的月光从头顶滤下来,有一种诡秘的森凉。我抬起头,看见婆婆的影子凸现在月的光晕里,她手中举着那柄用来占卜的手杖,手杖末端的黑宝石蓬松地起伏着淡蓝的光晕。孩子,忘掉过去吧,婆婆的声音是飘渺的,看不清表情。
婆婆,我不能啊。我在心里说。
在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夏季末,我无可挽回地迷恋上了一双眼睛,人的眼睛。
我开始越来越急迫地期待黄昏,期待那一个个焚情的绝望的瞬间,原来有泪在心里痉摩的感觉是如此真切如此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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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总是来得很突然,哗啦一下倾泻下来,流利的不带任何感情。有时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我总是想象自己变成一个女子,倾国倾城,然后可以跟着他的足迹走下去。其实我是可以跟着他的足迹走下去的,可是凡稚说那是一条绝路,肉体的,还有精神的。我于是选择让自己在每一个黄昏用心地毁灭。重生。再毁灭。那时候我没想过,我真的不敢想啊,原来我们之间的感情,只能像池塘纵深出偶尔鼓出的水泡,畸形地美丽着,结局却只有一个,那就是破碎。
树林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晨曦或黄昏时不再有鸟儿吵闹着看天边的霞光,我能听到的只有翅膀边缘划过气流的声音“扑簌——扑簌簌——”张惶而寂寞。
我依旧喜欢找一个荫蔽的枝头,看他从脚下一次次走过,眼睛乌黑灵动,像那个飘着淡淡青烟的枪口,它们对我而言,都具有无声地致命的力量。
有好几次,他将目光扫向我藏身的枝叶间,甚至与我的目光对视,她却并没有看到我。我忧伤地望着那支漆黑沉重的枪管,我知道,这将是我永世无法跨越的距离。
秋天开始的时候,我在林间遇见了我的姐姐速昔,那曾经是个骄傲而乖戾的孩子,烦躁起来喜欢用嘴啄我头上的羽毛,以小撮一小撮,直到疲倦。她昂着头从我的脚边飞过去。速昔。我小声地叫。她惊愕地回头,神色间攸然一股抑制过的愤怒,然后她飞走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她眼里有一抹灰,极淡极淡,像化开的水彩,飘忽不定地游弋。后来我才知道叫一声妈妈23集,那便是死亡的颜色。
那个黄昏,我再次见到速昔时,她已经不能说话了,羽毛凌乱地张开在倒垂的血淋淋的尸体上,头无奈地垂下去,胸前的血开始发黑。
我听见凡雉轻声的叹息,像森凉的月光,诡异而潮湿。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婆婆。她的背开始偻起来,身影又惆怅又落寞。她将手杖斜斜地一遍一遍在我眼前划过,光影散尽处是一棵树,伤痕累累,枯叶飘零,苍凉的姿势流淌着年轮深处的忧伤。最后,婆婆说响羽,冬天快要到了,记住你是一只鸟。
我把这个梦讲给凡雉的时候,她像从前一样,目光空洞地在空间溶解,笑得一脸落寞。后来她说响羽,你能理会婆婆的意愿吗?我摇摇头,然后我看见忧伤一下子布满了凡雉的瞳仁,像这个秋天疯狂凋零的黄叶,荒莽了整个世界。我猛然发现凡雉瘦削了好多。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月亮诡异地圆着,像硕大的眼眸。光线直直地反射出去,尖利纤细,一身的锋芒。他的影子在斑驳的月影里拉得老长,虚空地竖起来,妖娆妩媚。我的眼睛在一瞬间产生了幻觉,我看见一个女子,面容像那种开得最素淡最寂寞的花,只有眼睛是鲜亮的,看得见里面噗簌噗簌跳动的火焰。
“墨翳。”她站了一会儿,犹豫地叫。
他并不回头。
“墨翳!”她又叫一声。
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困惑地游走在女子站立的地方。
“墨翳。”女子的声音怯怯地颤抖,泪水慌乱中滑过鼻腔,有一种怪异的悲凉。
他的眉头胡乱地蹙成一团叫一声妈妈分集剧情,眼睛就在眉峰底下警戒而犀利地睁大,然后他的手盲目缓慢地伸进口袋,摸索一回,抽出一支烟。想一想,又放回去,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翳,你连我也不认了。”女子眼中的炽热挣扎一下,迅速黯哑下来,大颗大颗的泪在滑到下颌的瞬间化为乌有。
“她只是一个魂魄,一个爱过他的女子死后的魂魄。她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她。”凡雉的声音像干枯的树叶,脚踩上去发出皱裂的声响。
然后,就感觉月光一点一点变凉起来。
这个秋季过得格外艰难。时光仿佛走到了尽头,稀薄而破碎地曝晒在依旧惨烈的阳光下,叶落的声音惊天动地。
我和凡雉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坐在日渐稀疏的枝头上看褴褛的夜空与零落的星光,感觉记忆从眼前哗哗地一遍一遍淌过去,黎明时淌满一身的泪。
他依旧在迫暮时分从树林里走过,霞光落满一身,流光溢彩像一幅画。有一次她望着沦落的夕阳,忽然笑了,雪白的牙齿裸露在空气里,恍惚得像一场隔世的梦。
凡雉看着他扑朔迷离的笑,忽然唱起来:命运。命运。命运......翻来覆去的两个字。破碎的音律刺耳地回响在林间,树叶整片整片地跌下去,碎得厉害。从不知何处涌上的泪水一下子爬满了我的脸颊。我看见他举起枪,然后有子弹从凡雉的胸部穿进去,洇出的血像一朵花,以绝美的姿态开在洁白的羽毛上。
凡雉忽然笑起来,笑容明亮而舒展。她说再见了,响羽。
她的面容在跌下去的瞬间变得苍老,苍老的让我疑心看到了婆婆。可是我没有时间思考了,子弹很干净地穿过我的胸膛,那么冰凉,一下子冷却了我整个生命。我在模糊中看见了婆婆,她微笑地抚摸我的羽毛,她说响羽,前世你是一棵树,我也是,我们在路边各自等了他五百年。今生我是一只鸟,你也是,我们走同一条路,为同一个人,可是我们注定与他无缘。现在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
我看见金色的星星在眼前飞速地旋转,像一朵硕大的金色的木芙蓉,婆婆说芙蓉花绽开的时候,就能够看见天堂。
真的是天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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