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末央

第五章

荆蔓喜欢罗海海,而遭冷落,完全是她自己性格惹的祸。从小因为家境殷实,加之父母娇纵,想要什么要什么,几乎没有落空的。当她第一次听罗海海唱歌

刘翔比赛视频,就被一中的这位才子深深吸引。别的女孩喜欢罗海海,都是远远地暗抛秋波,或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招其入梦,最多也就是打听他的QQ号而已,就算有相思之情,可也敌不过三天一考,五天一模啊!斗大的情种,也会被困死在苦海无涯之学习的茫茫沙漠里啊。

  可荆蔓不同,罗海海前脚出了校门,她后脚追了出来,劈头就说,嗨!我是你奴仆级的粉丝,我叫荆蔓,请你吃饭,愿意赏脸吗!

  罗海海哪见过这阵势?当下就害了羞了,嗫嚅说,我……还有事,我……谢谢你……

  荆蔓也没强求,说,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忙哦,那就改日吧!不过,签个名,把你的QQ号给我总可以吧?

  罗海海也没多想,红着脸,在荆蔓塞过来的笔记本上,留下了自己的QQ号。转身走出老远了,还没缓过神来,一边扭头看荆蔓的背影一边心说,这胖妹,倒真特别,是学生吗?

  很快,罗海海便尝到了荆蔓的"厉害"。先是一天一个短信发到他QQ里,请他吃饭啊,哪里又开了烧烤店啊,哪家的咖喱粉正宗啊等等。要不就是周杰伦最近眼睛好像又变小了,听说李宇春晚上经常不洗脚啊,张靓颖和她一样,也爱吃同一个牌子的 冰激凌等等。罗海海开始还觉新鲜好玩,不疼不痒地回个帖或简单应付几句。

  可荆蔓那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海水就泛滥,捡个哑炮仗就回去改装成原子弹。后来不仅给罗海海写一些甜得起霜、腻得流油的邮件,还直接称他为老公。更为要命的是,她经常跑到一中找他,甚至当着同学的面大声喊他"海海",让罗海海心惊肉跳,几近休克。

  无奈,罗海海只好不再理睬她,发信不回,上门不见。

  这可惹恼了荆蔓,想我荆蔓何曾受过如此冷落与羞辱,杀上门去,却发现罗海海和六中的秧子搅和到一起了!

  荆蔓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乡下妞插了一杠子。于是大骂罗海海忘恩负义,脚踩两只船,还有什么玩弄她的感情云云。罗海海哭笑不得,知道这荆蔓成了鼻涕虫一样,不下狠招是甩不脱的。一气之下,也暴了粗口,骂荆蔓是肥猪,自作多情,也不抹点唾沫照照,还损她长得太落后,把唐朝美女的身材嫁接过来,毒害二十一世纪青年的审美眼光,滚回唐朝,去给杨贵妃搓澡,杨贵妃赏你几颗荔枝,吃得你溜圆溜圆,出门都不用打车,骨碌碌滚回家去!

  就骂人的技术含量和文采方面而言,荆蔓显然不是罗海海的对手。让荆蔓纳闷的是,罗海海这样斯文帅气的未来 状元,竟然也这么撒泼骂人,还骂得这样毒。你骂荆蔓啥都行,千万别碰一个"胖"字,更不可用"肥"字。罗海海这一通奚落、辱骂,可谓字字钢刀,句句带血,直剜荆蔓的心尖尖啊!这口恶气不出,岂能与日月同起同落?!

  文的不行,咱来武的,哼,跟我狂,定受伤!

  荆蔓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弓子,因为她知道弓子喜欢秧子,现在秧子和罗海海搅和到一块,让弓子去修理罗海海,弓子岂不卖力?!另外,荆蔓也知道,弓子实际也不大在乎她荆蔓,也是一狂得掉渣的角色,要是让这俩犟驴一块掐起来,等于是一箭双雕,给他俩都淬淬火。

  本想亲眼目睹一场狂徒互杀,不料接到母亲电话,回家发现屋里情形不对,好像被人翻弄过,连她的房间也像被人动过,问母亲啥事,说是她父亲要出远差,想和他宝贝女儿道个别,可惜等不及,已经走了。荆蔓本来就没心没肺的,说是不是去当县长了?当县长又不是去坐牢,过几天我去看他就是了!后来她才隐约知道,父亲被人告发,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交代问题了……

  真正叫荆蔓感到害怕的是,突然有一天,她母亲也被带走了,家里一下子被抽空了,她才意识到父母问题的严重性。她把自己捂在房间里哭了一天,打开房门时,忽然意识到世界变了,至少她的世界变了,她不能再任意去饭馆签单吃饭了,过去随处可见的大把零花钱也没有了,她不得不自己做饭,不得不自己洗衣服了。更为可怕的是,过去那些隔三差五就登门,手提礼品的熟人和亲戚忽然从地球上消失了,家里像坟墓一样可怕。

奇怪的是,现在没有人天天逼她看书学习,没人管她出门游荡了,她却迈不动步了,家里的电脑竟然蒙上了灰尘。

  这天,荆蔓睡得不知外面的时光,忽然传来门铃声,她吓了一跳,因为反贪局的人经常来,总是问她一些毫不知情的东西,后来有个女的,很漂亮,穿裙子,来了不问她父母的事情,只是来问她需要什么,还给她带吃的东西。荆蔓就告诉她说,阿姨,我对我爸、我妈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你不要来了,也别想在我这里了解什么事情,我平时自己玩还玩不过来哩,哪知道大人们的事情……那女的就笑,说我不是为了案子的事情,我是怕你一个小姑娘在家……荆蔓打断她说,阿姨你放心,我不会自杀的,你看我这没心没肺的样子,会做傻事吗?把对方逗乐了……

  荆蔓以为又是她,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两个陌生的男女,不是那个阿姨,也不像是检察院的人,便开了门,只见两人满头汗水灰尘,一脸的疲惫不堪。

  你们找谁?荆蔓问。

  男人说,你是荆蔓吗?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你。

  是啊,干嘛?

  男人说,我们是弓子的爸爸妈妈,弓子离家十几天,一点消息没有……

  荆蔓一下就愣怔了,老半天不知怎么回答。那女人,也就是弓子老娘立即哼哼唧唧地哭诉道,我以为弓子他去了南京,可不晓得他去了没有,他爸爸一直没见影子,他也一直没回家……

  荆蔓这才想起最后一次和弓子的分手,正是让他去教训罗海海的那次,看着弓子老爸老娘,荆蔓心里就直犯嘀咕,莫非罗海海把弓子给灭了?要不怎么会这么些日子不见踪影呢?她有些害怕起来刘翔室内夺冠,连忙说,我虽然认识弓子,可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他一个男生怎么会躲我家里呢?

  王大兰说,我们打听了好多同学,有人说,看见你们俩一起在街上走过……

  荆蔓只好说,那也是好多天前了,最近没见他,不过我有他QQ号,我上网看看。于是转身进屋打开电脑。

  而弓子老爸老娘则一连声致谢,一屁股瘫坐在门口,王大兰伸头打量荆蔓家的 客厅,显然被屋子的堂皇富丽吸引了,竟啧啧道,你看看人家,难怪你儿子不愿呆家里。弓子老爸不屑地瞪她一眼, 离婚后,你也找一个这样的人家好了……俩人又斗了起来。

  不一会儿,荆蔓"噔噔"跑出来,说,弓子没事,他在一家饭馆打工哩!

  两口子闻听一屁股爬起,王大兰兴奋地说,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荆蔓说,他昨天刚给我在网上留了话。

  在哪家饭馆?

  荆蔓说,不知道,他没说,不过我刚才已经给他回话了,说你们在找他,要他尽快回家。

  刚才还差点在荆蔓面前哭出来的王大兰,突然气冲牛斗地叫道,只要还活着,回不回家随他的便!这挨刀的孬种,老娘非死他手上不可!

  弓子老爸也好像来了精神,说你讲话要负责任,什么坏种不坏种的?孬种那也不是我一人的种啊!

  荆蔓坐在台阶上,痴痴地看着弓子父母一路吵着离开,她突然想自己的爸爸妈妈了,很少见的泪水,瀑布般挂了下来……

确切地说,在生日来临之前,罗海海因为跟秧子黏糊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想到自己的生日临近。

  把子女生日记在心头的,永远是母亲。

  罗海海跟秧子说什么他在肯德基连锁城十七楼早就订了包间,纯粹是哄女孩的小技巧,订了包间不假,可那都是他父母一手遥控包办好了,然后才告诉罗海海的。罗海海能做的就是甩开腮帮子去吃。

  连锁城坐落在最繁华的商业街,整幢大楼也是本地段最具人气的标志性建筑,尤其夜晚,整个楼浸泡在灯红酒绿中,犹如一位花枝招展并玩疯了的女孩。一到二十楼经营餐饮娱乐,二十一楼到三十楼是旅馆,再上面是写字楼。在这幢楼里消费的人,至少要把全市人口削掉三分之二后剩下的才有可能,通俗点说,就是你的"领子"至少是白的。

  罗海海父母本来没打算给儿子准备这么高规格的生日庆贺,他们打算等罗海海十八岁时好好张狂一次。可因为不在家啊,父母总是找种种借口对子女感到内疚。你想,这么优秀的儿子过生日,二老都不在身边,孤孤单单的好可怜啊!情不够,钱来补呀,再说,马上要进高三了,要上前线了,要拼刺刀了,怎么也得弄顿好吃的然后冲锋陷阵啊!

  罗海海母亲是这大楼的IT顾问,一个电话,老总早就安排手下把一切都打理得服服帖帖。

  按说罗海海跟父母一起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世面,可当他走进属于自己的包间,还是被眼前的阵势给惊呆了。

  首先这是个豪华包间,至少能够容五十人在这里撒欢。一种舒缓而喜悦的音乐似乎从墙壁、地板和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揉得人心儿痒痒而又激动……迎面的屏风上烫金大字写着"罗海海同学生日快乐"!一只硕大的 蛋糕用彩绳悬挂于桌子上方,两条彩绸从蛋糕上端披挂下来,在空调微风的荡漾下,婀娜飘曳。

  罗海海走近一看,上面竟然分别写着爸爸妈妈的祝辞!更夸张的是,旁边早毕恭毕敬地站了四名旗袍美女服务员。

  罗海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心里不免紧张,因为这阵势怎么说也不好就伺候他和秧子俩人啊!他原来以为,父母给订个小包间,最多给他弄几样爱吃的点心,然后他自己买个小蛋糕和秧子分吃就得了,关键不是吃,是有借口和秧子单独相处整个晚上……现在弄成这样,反叫他有些傻眼了。

  当燕语莺声的服务员问他客人来了没有,要不要开始时,罗海海心里一愣一愣的,说,等等吧。可他心里清楚,再怎么等,也就是秧子一个人,这场面怎么收拾?因为根据他参加别的同学生日宴会的经验,看来会有很多节目在等着他,他分明看见小吧台上还躺着几只话筒。

  罗海海抽身出来,进洗手间一边"公干"一边想对策,从不远处的另一间包房内传出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令他心里乒乓乱跳,好不烦躁。

  不过,罗海海毕竟脑子好使。从洗手间出来,他对一穿蓝马甲(小干部)的女孩说,他是学生,请的客人也全是学生;学生是和社会青年不一样的,他们就想自己玩,不想搞那么一本正经的仪式啊什么的。

  蓝马甲小酒窝一闪,笑道,你预定的仪式我们必须不折不扣做到最好,除非主人自己临时觉得没必要进行。

  罗海海连忙说,没必要没必要!

  蓝马甲忽然酒窝一收,说,没必要可以,但费用不会改变。

  不要变不要变!罗海海喜出望外,我不要求退还服务费。

  蓝马甲酒窝再次荡漾开来,服务小姐也不需要吗?

  罗海海说,不要不要,有事我摁铃叫她们。

  蓝马甲进了包间,向几名服务小姐做了个手势,小姐们立马领会了手势的含义,蝴蝶一样翩翩而去。罗海海关了包间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罗海海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安心等秧子了。他给了秧子明确的地点、时间,他相信秧子一踏进这豪华包间,一定会刘姥姥一把。罗海海就是喜欢秧子那种毫不掩饰的"乡巴佬"表情,她双手捂着嘴巴吃惊的样子,像冰镇可乐一样让罗海海十分受用。

可时间在飞逝跸?日本,我们的美女却始终不见影儿。罗海海有些坐不住了,他楼上楼下跑了整六趟,在楼下门口还陪门卫站了二十一分多钟,弄得旁边一家结婚迎客的新娘子不时用眼睛打量他这位帅哥。

  服务员几次催促要不要上菜品,罗海海被催得心里直冒狼烟。秧子没手机,家里连固定电话也没有,怎么办?

  灌下一杯冰镇果汁后,罗海海坐在沙发上开始研究对策,像每次遇到数学怪题一样,用上下槽牙交互着咬上下嘴唇。咬了十个来回,罗海海忽然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他要登门去秧子家。虽然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机遇同样很大,因为不排除秧子忘了,或者突然家里有事哩!尽管这段日子秧子父母明显在"棒打鸳鸯",罗海海相信他们是善良的,他可以明确告诉他们,他过生日,就是来请秧子去吃顿饭,怎么了?以前你们不仅允许还主动要我多帮助秧子,现在怎么突然不要帮助了?我们不就是在互相帮助的间隙亲个嘴,拥个抱吗?就算我们这叫早恋,现在不是提倡要疏导而不可堵吗?你们一次也没有疏导啊!秧子八成是被囚禁了,这犯法啊!

  罗海海激情澎湃地冲下楼,挥手拽来一辆 出租车,直奔秧子家而去。

  出租车由灯光汪洋、五彩缤纷的闹市,慢慢滑进灯光迷蒙的小街,穿梭于幽暗的胡同巷子。过去都是白天来这里,罗海海没感觉出秧子家住的这地方和这城市的其他地方有多少悬殊,可晚上就对比强烈了。

  为了不显唐突和缓解一下刚刚的冲动,罗海海下了出租车后,强迫自己在通往秧子家的巷子口站住,溜达几步。然后又突然来了灵感,跑到街边的冷饮店里买了两只"马头牌"大雪糕。走了几步又觉不妥,回头又添了两只;很显然,这后添的两只雪糕是为了讨好秧子父母的。

  切,谁说恋爱中的人容易犯傻?瞧咱罗大栋梁,不仅遇到烦恼时能当机立断、激情澎湃,事到临头时还能运筹帷幄、审时度势。这四只雪糕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靠,罗海海,你太有才了!

  罗海海拎着四只马头牌大雪糕,蹚着巷子里淡淡的灯光,一步步朝秧子家摸去。旁边谁家的电视里传来一女子柔媚的声音:刘翔,我不会后悔的,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要说后悔的话,我就是后悔到今天才遇到你……

  巷子里弥漫着暑热和火辣辣的电视剧台词,手里拎着的装着雪糕的塑料袋碰擦着罗海海的大腿,一种寒冷的气息不时提醒着他,前面等着他的,不一定是笑脸。

  越接近秧子家那低矮的平房,罗海海越发增添了勇气,他觉得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在班上、学校和女生单独相处的时候挺多,从来没见人说过什么,他也没感到什么不自在啊,今晚这是怎么了?

  巷子的尽头很快就到,里面是个不大的小院子,四周是居民房,这一切,罗海海是熟悉的。可当他走进小院子时,眼前的情景叫他沮丧得想哭:四周人家的窗户都亮着,可惟独秧子家黑洞洞地趴在那儿,像一张没了牙的大嘴,把罗海海的希望一口吞下了。

  这时间,不可能已经睡觉;凡家里有孩子读书的,灯是不可能比别人家瞎得早。很明显,秧子家漆黑一片,这是在故意躲他罗海海!

  罗海海心里猛然地直往上翻酸水,一切的努力都被秧子家给"黑"了。他想到哭,可哭声能唤醒对面那家人吗?哭声能让眼前的屋子亮堂起来吗?

  愣怔了足足半个世纪,罗海海猛地将手中的四只马头牌雪糕朝秧子家的门上扔去。他本想听到一声巨响,然后看着惊慌的秧子家人匆匆跑出来,最好是秧子自己来开门,用她那惊悸的眼神四处逡巡……那样多少有些解气,还能看一眼爽约的秧子,可不知为什么,那四只雪糕在塑料袋的带领下,十分疲软地躺倒在秧子家的水泥台阶下,更像是被一口吞下了,连一点响动都没有。

  冲上去,朝那破旧的门猛踹一脚将会怎样?这主意从罗海海的脑际一闪而过,停留了千分之一秒,结果是他抹了把眼泪,转身离去……

从早晨开始,秧子就心神不宁。她知道离晚上的约会还早,但从天亮一睁开眼,她就不得不寻思着晚上如何脱身。为了给晚上的脱身做些铺垫,秧子起床后就显得相当有进取心,埋头苦读,挥汗如雨,跟刚写了申请的共青团员似的。可谁都敢保证,秧子绝对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中午吃饭时,她对老娘说,外面热,我去给爸送饭吧!顺便给爸带瓣西瓜,送点凉开水。秧子的实际想法是,利用给老爸送饭的机会,给罗海海发信息,一是表明自己赴约的强烈愿望和坚定信心;二是阐述自己所面临的艰难险阻及可能爽约的无奈和歉意。

  可秧子老娘没给她任何机会,一边往饭盒里装饭菜,一边说,你吃完就睡觉,中午睡一觉,下午才会有精神……我在家,这些事情你就不用插手。心疼你爸就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报答他!

  秧子那个痛苦啊!这老娘咋就这么不善解人意呢?饭碗一推,秧子把自己"关进小屋成一统,满腹苦水写春秋"。

  事情到了晚上开始变得严峻起来,外面渐次眨动的灯光,像火苗一样炙烤着秧子的心。她终于鼓足勇气,向父母坦白,说有个同学过生日,她答应晚上去庆贺的,当然,她隐瞒了那个同学的名字和性别。

  没承想,一向有些溺爱她的老爸突然将饭碗一掼,拿出那封匿名举报信往她面前一拍,吼道,你看看你还有什么心思念书?一天到晚想的就是这些事情,你难道不想想我和你妈到城里是干什么来了?你跟那些城里孩子能比吗?我们干嘛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他们吃饭的路子到处都有,你有什么?

  秧子彻底蒙了,没想到老爸会这么狠,没想到竟然有人暗地里给她使绊子!虽然那字是打印出来的,也没有署名,但秧子还是能猜个六七分。弓子是也?可这招不像弓子的风格啊刘翔的qq号,这太阴了!

  秧子再次默默用眼泪和痛苦咀嚼这两件事,赴约和匿名信。匿名信是暗箭,来自哪里,出自何人,一时无法理清,暂且搁下;这罗海海的生日就在眼皮底下戳着,连眨都不容眨的事情啊!

  摇头扇已经不再摇头,迎面对着吹,秧子依然汗如雨下。也难怪,谁遇这事心里不窝火啊!

  秧子猛然觉得,这屋子还不够热,假如热到烈火熊熊,那该多好。那样就会有人拨119,就会来许多人,就会乱成一锅粥。那时,谁也注意不到她秧子,她就可以顺利脱身了!记得看爱国主义电影时,有个黑白的、飞舞着白叉叉的老掉牙的片子里,那 八路军就这样干过……

  这样想着,秧子浑身的汗就汹涌澎湃起来。后面有个小棚子,是这房子主人家过去堆放杂物的,里面不仅有蛇、有老鼠,还经常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当初谈价钱时,要求房主清理掉里面的东西,可房主很狂,说爱租不租,这么多讲究,你把乡下房子搬城市来呀!当时秧子就很生气,很瞧不惯那个鼻子偏离中心的女房东。可已经跑了大半个街道了,就这房子还便宜,离学校也适中,于是忍气租下了。唉,人家的地盘,人家说了算啊!秧子早就想一把火烧它个"白茫茫小院真干净"。

  秧子一度已经将火柴摸到了手里,也起身搬开通往小屋的破沙发,拉开了灰土缤纷的小门,可她忽然听到隔壁那家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她犹豫了,烧了人家怎么办,烧死人怎么办?秧子吓得扔了火柴,又赶紧堵上小门。

  正这时,老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见秧子弯腰撅屁股的,忙问,你做吗事?

  秧子就势蹲下,一把搂住肚子,哎哟连天道,肚子疼……中午的剩饭,闻着就不好……

  老娘说,我和你爸不一样吃了,咋没事呢?我让你不要对着电风扇吹,你偏不信……一定是风钻肚脐,受凉了!说着赶紧转身去将凉毛巾弄成热毛巾,敷在秧子的肚子上,一边又掐喉结,揪肚皮,往肚脐上抹风油精等等,凡是小时候到现在给秧子治肚疼的招数全用上了。问题是,那得秧子真的肚子疼才管用啊,现在她根本就不疼,什么医术能治假病?

秧子老爸说,不行就送诊所看看。

  秧子老娘知道秧子从小怕见医生怕打针,就问,去不去?

  不想秧子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去医院那是大病,像上次老爸脑袋被弓子拍了,性命攸关,当然得去正规医院。可这肚子疼在乡下人眼里就是小毛病,是个医生扒拉扒拉就好了,甭去大医院又是挂号又是这查那查的麻烦。

  出巷子不远就有家私人诊所。秧子哈着腰,被父母左右搀扶着,可在秧子想来就是被二老押解着。她嘴里哎哟呻吟,可眼睛却在黑暗中快速眨巴着,寻找机会。因为真要进了诊所,秧子知道,不仅脱不了身,还得花钱买苦吃。"进门就输液,出门一袋药"是这些个体医生的看家本领。

  美人落难,自有天助,秧子忽然看见马路对面那座黑咕隆咚的公共厕所。

  要在平时,晚上大便,秧子一家宁愿多跑一条街,也不在这里上;一是脏,二是不安全。可今晚,这厕所就是秧子的救命天堂。她身子猛然往下一沉,再站起身,叫道,现在不疼了,就是想上厕所!说着就野兔一般往马路对面奔去。

  老爸见状哈哈大笑,说,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闹肚子,拉了就好了!对秧子老娘说,你陪她去吧,屋门忘了关上,我先回去了。

  秧子边跑边偷偷回头观察父母,见老爸转身离去,心里稳定了半边。待老娘跟着来到厕所近前,秧子忽然说,妈你快回去拿纸,我拿什么揩屁股呀!

  老娘这才意识到,这话的确在理,这又不在乡下野地,揪把杂草对付对付。其实,出门时,她根本就没预备秧子会来这手。便说,你要能忍得住,就站亮堂地方等会儿,我回去拿手纸还有手电筒,你别踩茅坑里……

  秧子直嚷,你快回去拿,我先进去了……

  等老娘的身影消失在梧桐树后,秧子以摆脱老鹰魔爪的脱兔之速,奔向前面的十字街口,拦了辆的士,直插 肯德基连锁城。

  出租司机年纪不大,吹着口哨,满脸看上去一点职业痕迹没有,更像是不久前才逃学出来兜风溜达的愤青。见秧子如此美丽加如此慌张,自信见多识广的他也不断扭头看秧子,说,小妹,是不是遇到坏人了?需要帮助吗?

  秧子闻听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失态。衣服不齐整倒还罢了,脚上竟穿着拖鞋。拖鞋你是那种高档的拖鞋,像街头那些身份不明的女孩穿的那种象牙色的也还挺拽啊,可她脚上的就是地摊上十块钱三双外带饶个痒痒挠的那种硬塑料拖鞋。秧子赶紧向司机摆出一副苦难没到头的学生相,嗫嚅道,我……是学生,一个同学过生日……家里人不让去,偷偷跑出来的……"学生身份"现在成了偶等的遮羞布,没钱、没地位、没经验、没行头、没品位、没人疼等等都可归罪于此。

  好像一遇到美女,男人就两腿灌铅。可这是车子啊,怎么也走不动了?司机话很多,秧子又开始着急起来;一急罗海海望眼欲穿,二急计价器正鬼眨眼一样蹦字。这是秧子第一次单独花钱打的,银子可是借来的啊!虽说苏家小双胸脯拍得牛皮鼓一样,可谁知道他哪天就翻脸逼债啊!小时候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哩。

  师傅你能不能开快点?秧子央求道。

  小师傅笑着,笑容像澡堂子一样迷雾蒙蒙、暧昧不清,说,小妹,这车今天被掺假的油给害了!唉,现在假的可多了……小妹你瞧见没有?那路边的女孩,打扮跟大学生一样,清纯得荷花似的,可我告你小妹,她是鸡,每天都在这一带站街勾引嫖客。哎,上次一袒胸露背、红头发绿嘴唇的女孩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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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上哪家夜总会,靠,她一瞪眼说,什么夜总会?我是"五里敦大学"的!我不信,她掏出学生证,啪,贴我前面玻璃上,还真是!

  秧子哪有心思听他劳什子废话,只说,你快点好吗?

  小师傅的脸上还是馋涎着崔永元一般的坏笑,说,小妹你放心,我车再怎么垃圾,你家里人也撵不上。

秧子不再说话,否则这厮话比屁多,小妹小妹地叫得秧子后脊梁直竖冰坨子。

好不容易挨到目的地,这厮竟然抢先下车给秧子拉了车门,还假模假式的手遮车篷,小妹请!弄得秧子吓白了小脸,不敢出来。

  接下来更叫秧子发蒙的是,这厮竟然不肯收钱,说,我开车见的妹妹多了去了,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所以今天免费为小妹服务!

  秧子执意要给钱,这厮江姐就义一般宁死不从,说,谁叫小妹这么漂亮啊!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吧,这样的机会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靠,这厮凭这张破嘴指不定毁了多少良家女子哩!

  拉扯中,秧子见有人围观,臊得不行,就不再坚持,赶紧抽身而去。

  这厮紧追了几步,道,小妹你别着急,我等你!要不你完了打我电话,我负责送你回去,说着塞给秧子一张香气弥漫,呛得人直反胃的名片……

一楼有卖各式礼品和现场订做中西式生日蛋糕的。为罗海海现做蛋糕肯定是来不及了,而且那价格也是吓死穷人不负责地高。

  秧子盯上了一只手工帆船,价格三百八十八块,数字也吉利,又能承受得住。关键是,秧子觉得罗海海名字带海,送一帆船特般配,同时她也记得罗海海跟她卿卿我我时就提到,希望将来能驾一艘类似好来坞电影中海盗那样的船,遨游在大海上,这船就像。切,只有恋爱中的人才说这样的话,没醒过来的人才把这样的话当真。

  付了钱,拎着包装精美的帆船,秧子犹如被幸福的海浪托举着,晕晕乎乎地漂上了楼,一时忘了烦恼和忧愁。

  秧子向服务员说了包间号,服务员热情地为她带路,来到门口,服务员敲了门,说了声,您的客人来了,然后拧开门,闪到一旁。

  秧子根本没来得及惊叹包间的豪华,就被屋里的情形给吓呆了:柔和的灯光下,罗海海和一女孩面对面而坐,中间的 蛋糕已经切开,缤纷的璎珞在他们头顶流光溢彩……罗海海和那女孩显然也吃惊不小,坐在那跟天津彩塑面人似的要死死不了,要活活不过来。

  泪水毫无阻拦地喷薄而出。秧子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迅速发酵,委屈在她那透明的血管里奔突回旋,几个来回便质变成愤怒,这愤怒转瞬就将一个倩女塑造成金刚。她只停顿了几秒,便举起手中的帆船,朝桌上的蛋糕砸去,奶油四溅中,秧子烈士一样威猛地转身,冲出包间,冲下大楼。

  刚才送秧子过来的那厮,果然还在门口等着,见秧子跑出来,汉奸翻译官一样屁颠屁颠上前,小妹,这么快就结束啦!回去吗?我送你!快上车!

  秧子毫不理睬,顺着街边就跑,可这厮太不审时度势了,还追,追就追吧,还动手拉住了秧子,所以吃苦头也就怪不得爹娘老子了秧子回转身,照着他的下腹就是一脚。

  一声魂飞魄散般的惨叫,这厮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人一阵哄笑,然后是鼓掌。人们错误地以为,这是美女对流氓的辉煌胜利,不鼓掌以示庆贺,怎么对得起父母给的这双手!

  秧子发飙过后依然朝前面跑去,节奏没变,但心情很快就变了,她忘了身后那个睾丸发烫的家伙正在地上打滚,也忘了身后那幢高楼上的人和事。她觉得虽然恋爱失败了,但老师教她防身的招数却有了第一茬收获,只是那在地上翻滚的家伙不是她想看见的家伙……

  秧子打的回到老地方,老娘正挥舞着卫生纸和手电筒与一搂着裤子的妇人喋喋不休。一眼看见秧子,老娘破口就骂,你个挡炮子的,跑哪拉了?可把老娘吓死了!

  秧子平静地说刘翔跨栏视频,这里下不去脚,我上前面的厕所了,来不及等你……

  回到家里,秧子很快就洗洗睡了,脖子刚落枕头,老娘忽然推门进来,问,你没有卫生纸,拿什么擦的屁股?

  秧子忽然叫道,你烦不烦?我根本就没拉!

  各位,不管秧子今晚睡不睡得着,咱还是别打扰她了,得回头说说罗海海了,这丫怎么转眼就变节了呢?那猛插一杠子的女孩是谁呀?瞬间成了祖国栋梁的座上宾,可不是等闲女孩吧?

  哈哈,没错,她当然非等闲,她是胖女孩荆蔓!

  罗海海从秧子家回来的路上,也就是赌气想起了荆蔓。想那荆蔓,追我罗海海那可谓死心塌地啊!哪像你秧子,关键时候掉链子,荆蔓,不信我召不来……随即真的闪进网吧,打开QQ,发了条信息过去。

  这荆蔓自打父母被双规,心也是雾一样飘在半空中,整天不是上网就是睡觉,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白天黑夜。出去跳舞进馆子不是不想,是没钱了。检察官出于人道,给她家里请过两个保姆,可都被她撵走了。

  晚上,电脑上挂着QQ,人却躺地板上听周杰伦口齿不清地唠叨,突然听到QQ在叫,翻身爬起,点开一看,一行留言:我过生日,请你赏脸,罗海海!后面是酒店地址包间号。

一开始,荆蔓不是不信,是相当不信!因为前面那仇结的,跟美国、伊拉克似的,这帅小子能请我荆蔓参加生日?别是拿姑奶奶开涮吧?我都"家破小女在,人瘦皱纹生"了,你还吃饱了拿我当消食片?假如你敢骗我,这回我不用请弓子,自己杀上门去,拼你个鱼死网破!

  下雨天揍老婆,闲着也是闲着,荆蔓立马赶到连锁城,当她推开包间,看到大活人大帅哥罗海海真眨着两眼迎接她时,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哭得黄河决了花园口一般汹涌澎湃……

  唉,荆蔓跟偶等一样,一时被幸福冲昏了头,真可谓热情一上升,智商就下降。其实,当时这场景就跟全年级成绩排名第二千一百一十九位的荆蔓突然接到清华提前录取通知书一样假象环生。罗海海包下这么豪华的包间,就请她荆蔓一人到场共度良宵?连罗海海自己也不相信啊!

  可我们无忧无虑的荆蔓同学已经被眼前的现实淹没掉了,哪有时间和能力去跟自己过不去哦!

  荆蔓说,我忘了给你买礼物,我现在就下去买!

  罗海海一把拉住她,你能来,就是最好的礼物!靠,这丫课外书看多了,抹蜜的话张口就来,荆蔓想不激动、想不哭都难啊!

  俩人的温度一直持续高烧不退,卿卿我我中就开始说胡话了,直到秧子抱个帆船突然出现,才避免俩人烧到发癔症干傻事。

  奇怪的是,秧子砸了场子离开后,罗海海和荆蔓都没有问对方这场子怎么收拾,俩人差不多就愣怔了半分钟没到,荆蔓忽然换了角色一般,招呼服务员立即换 蛋糕,收拾残局,那派头跟父母没栽之前一样够大家小姐味。一旁的罗海海反倒农民工子弟一样提不上台面,哑蛤蟆似的鼓着腮帮子发蔫。

  很快,罗海海就意识到,跟秧子的事情看来是覆水难收了,他知道,就算有强暴鳄鱼的能耐,这男女生之间唧唧歪歪的事你也搞不定。更别说事后解释了,弄不好会遗臭万年。

  好在有没心没肺的荆蔓来调剂,罗海海暂时忘了秧子的事情。

  荆蔓转眼收拾完残局,要了红酒啥的,还和罗海海飙起了歌。罗海海能唱那是全校有名的,两首一唱,把楼层的服务员全吸引过来了。这丫更是人来疯投胎,在红酒的作用下,唱得有些刹不住嘴,有些欲生欲死的架势,把个荆蔓崇拜得恨不得立即随他陪葬而去……

  从外面看,大楼依然灯火辉煌,可里面跟时间较劲的人越来越稀了。罗海海和荆蔓被红酒浇灌着,也不知道身在天上抑或人间了。出了大楼,俩人勾肩搭背,晕晕乎乎,歪歪倒倒地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街上人少车稀,没人关注他们这德行。

  罗海海忽然笑道,怎么没人管我们?

  荆蔓吼道,管不着!一脚踹向一只不锈钢垃圾桶,咣当当的响声在马路上滚出好远。

  罗海海忽然觉得这很好玩,就跑到前面,对着一只垃圾桶飞起一脚,并冲荆蔓说,我练过 跆拳道,看我踹多远!

  荆蔓说,我们比赛看谁踹得远,向另一只垃圾桶奔去……

  俩人踹翻了第四十九只垃圾桶,已经累趴下了。罗海海喘息着嗫嚅道,今晚怎么没人管我们?我爸我妈呢?班主任呢?

  荆蔓累得奄奄一息地说,我……爸……我……妈……双规了,你……爸……你……妈……出国了……我们……自……由……了……

  后来俩人一块儿回了荆蔓的家,至于去她家干嘛,你不要问我,我又不在现场,怎么知道?

弓子有些想家了。

弓子想家的原因,一是他真的想家,二是小翠走了,三是冲撞了老板娘,而这几点,似乎都与小翠有关。另外,黄毛也好像对他弓子有看法了,这变化是从黄毛不再跟弓子谈小翠开始的,可弓子自己也没料到,他会在小翠面前,在关键时候,像对待秧子、荆蔓、黄毛那样冲动。

  细微的变化,弓子找不到原因,但杜虎、黄毛他们却看在眼里。一次吃饭,小翠忽然将一块红烧肉夹起来,说,我不喜欢吃肉,谁吃?杜虎和黄毛不管爱不爱吃,当然希望小翠将红烧肉放入自己的碗中;杜虎和黄毛几乎是立即嚷道,我吃我吃。

  可小翠根本没看他们俩,而是继续悬着那块肉,看着弓子,见弓子没有抬头呼应,便说,还是给瘦子吃吧,说着将肉塞入弓子的饭碗。

  杜虎和黄毛哪怕再没心没肺,也一眼看出,这是小翠故意耍的"计谋"刘翔的车,因为你不爱吃红烧肉,干嘛一上来就搂到自己的碗里?而且从来也没见你吃过啊!明显是给弓子准备着的,因为弓子每次吃饭都比他们一帮斯文,好吃的经常被他们瓜分了。

  弓子当时也没料到小翠会当着满桌子的人来这手,当下就脖子红了,脑袋鸵鸟一样埋在饭碗里。

  自打小翠在信中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他每次看见小翠,都会油然而起别样的心情,感觉她那么懂事,感觉她就像自己一个好多年没见的姐姐一样,让他哀哀地产生怜惜。他见过小翠洗菜、择菜的过程,那麻利的身手简直让他弓子痴迷。

  "红烧肉事件"后,弓子忽然有了单独给小翠写信的冲动,可实在是没有机会和条件,因为以前给她写信是以黄毛的名义,也是当着黄毛的面,就趴在床上写。真的到了一个人在屋里,他又不想写了,因为他不知道要和小翠说些什么,他不熟悉乡下生活,无法进入小翠的世界,他只是在心里想,假如自己家里有个这样的姐姐,他一定不会四处游荡了,一定和她一起上学,比赛用功,也一定不会和父母有那么多冲撞。

  可两天后小翠突然从弓子身边离开了,走得那么悲切。弓子心被抽空了一般难受,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小翠又不是他同学,更不是他姐姐或妹妹。

  弓子想问的是,小翠为什么和自己不一样,她那么好,为什么会被强行带走,而且是被她自己的父亲……

  那天下午,差不多快两点了,最后一个客人迈着醉步离去,员工们立即给自己开饭。习惯上,小翠她们一帮女孩子坐在一起,挤成一排,弓子他们则坐在对面,中间隔着年岁较大的厨师和老板娘。

  弓子面朝大门,抬头夹菜时,忽然发现一个灰蒙蒙的身影朝门口移来,弓子开始以为是来吃饭的客人,就有些疑惑地拿眼瞟老板娘,通常情况下,老板娘会决定是否接待。要是大客户或者熟人,老板娘会立即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并命大家放下碗待客。如果是一个两个的散客,看看捞不到多少油水,她便冲对方假意笑笑说,对不起,没有菜了,打发走人。

  等外面的人再走近点,弓子一看,是个要饭的,浑身肮脏而且看起来很虚弱,因为他没开口前,就手扶着门喘息起来。

  饭馆当然有要饭的经常光顾了,每次都是小翠第一个主动上去打发。这也是让弓子觉得她特别的地方。如果没有老板娘当面,小翠会迅速跑到后面弄一大碗饭菜塞给对方,并小声说,快走快走!有老板娘在场,她只好将桌子上客人吃剩下的饭菜随便搂一点递过去……因此,每次大伙吃饭时,有要饭的叫花子上门,老板娘就会习惯性地努努嘴说,喏,小翠!

  而小翠也心领神会地立即起身,一边用空碗扒拉饭菜,一边拿眼睛瞟老板娘,直到老板娘说,够了够了!她才住手。

  老板娘经常说,小翠你真大方,要饭的又不是你家亲戚,你干嘛这么"隆重接待"?小翠总是低头红了脸喃喃道,谢谢老板做好事了。后来每见要饭的上门,大伙就拿小翠开玩笑,说小翠,你家亲戚来了。小翠也不恼,依然轻轻地移动着身影,喃喃着,做点好事了……

 门口出现的黑影,老板娘显然也看见了,于是照样努努嘴道,小翠,你家亲戚又来了。

  小翠照例立马站起,照例脸一红,拿起桌上的空碗,然后弄些汤汤水水的,转身朝门口走去。

  啊!小翠一声惊叫,啪!碗也随之落地。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嘴里衔着饭菜,愣怔着。接着就听小翠喃喃道,爸爸!

  门口进来的这个人,忽然就瘫倒在地,小翠连忙上前搀扶,一边哭喊起来。

  大伙在愣怔了片刻过后,也都围了过来,只见被小翠叫作爸爸的人,蓬头垢面,浑身是土,而且散发着呛人的怪味,看上去十分虚弱。

  年岁稍大的 厨师问小翠,是你父亲吗?

  小翠哭着点头,是的。

  厨师弯腰看了看,然后说,没关系,是饿的,先给点水喝。

  弓子连忙端来一碗冬瓜汤,小翠在厨师的帮忙下,扶起老人,给他喝汤。一碗汤喝下去,老人像是服了神丹奇药,立即爬了起来,一把逮住小翠的胳臂,说你个死娃子!我寻你一个月了,你个死娃哦!

  大伙连忙劝道,先去后面洗洗吧,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老人在小翠和弓子等人的拉扯下,去后面冲了澡,厨师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然后小翠就伺候他吃饭。大伙这才发现小翠爹是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他吃饭的速度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弓子更是瞠目结舌,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可以这样对付碗里的饭菜,也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连续吃下这么多饭菜。小翠一直垂着头立在旁边,等着给她爹续饭,弓子看出她非常紧张而窘迫。好像父亲正在一口口地咬噬着她神经。而老板娘一直坐在吧台的转椅上,一边用牙签剔牙一边怪怪地笑着。

  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小翠她爹完成了他的最后一咽,抹了抹嘴,一把拽住小翠,说,走,回家!

  小翠挣扎着,说,我不回去,我不结婚!

  小翠爹黎黑的脖子上立马腾起几条青筋,吼道,这回找着了,可由不得你了,要死也死一块了!你这个死娃,一家子被你坑苦了!

  小翠哭着说,我已经挣了一千多块了,你拿回去,我一定挣够咱哥成亲的钱,我不回去结婚,我还要念书!

  放你娘的臭屁!小翠爹破口大骂,你已经是人家的人了,我们收了两万块彩礼,你娘看病一万,你哥成亲一万,都花出去了!

  小翠说,我还,我还他两万块,你让我慢慢挣,我求你了!小翠跪了下来,抱着父亲的腿哭。我死也不回去!

  老人一把拖起小翠体育刘翔,拼命往门口扯,一边说,死了我也要带你尸首回去,要不,我没法向人家交代……

  所有的人都干瞪着这父女俩,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翠忽然用乞求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哭喊着,我不回去,我不嫁人,我才十六岁,我不结婚……

  突然,一个人冲了上去,他是弓子!

  弓子一把将老人搡倒在地,大叫道,放开她!

  老人愣怔了,大伙也愣怔了,小翠也愣怔了。

  老人挣扎着爬起来,叫道,你做啥子?我领我娃回家,你凭啥子杠进来?

  弓子一时也语塞了,憋了半天,昂着红脖子喊着,就是不让你带走她!你滚!一边对小翠说,你跑!

  老人急了,一把揪住小翠,哭喊道,没天理了!老子管教自己娃也不成了?

  就不让你管!弓子是真发飙了,吼着,扑上去,拼命掰开老人的手指,对小翠说,你跑!躲起来!

  老人见小翠脱手,忽然从地上随身带来的破口袋里摸出刀子,撩起褂子,刀尖顶着肚皮,喊道,你们要放走我娃,我就死在你店里!

  大伙惊呆了!

  这时,老板娘终于说话了,她一拍桌子,说,够了!我这里成什么了?!走到小翠面前,拿出几张钞票,说,小翠,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你从现在开始,不是我店里的人了!

  小翠闻听,扑通就跪下了,哀嚎着,老板娘!求你别赶我走,看在我勤勤恳恳的份上,别赶我走!

老板娘冷冷道,不是我赶你走,是你不得不走,我这是饭馆,不是收容站,我要做生意,我不想惹麻烦!你收拾收拾,现在就走!

弓子立即冲到老板娘面前说,不!你不能炒她!小翠那么勤快,那么能干,你不能不讲良心……

  放屁!老板娘没料到弓子敢跟她这样说话,手指弓子鼻尖尖,怒目骂道,你个臭蛋蛋小孩,你以为你是谁?再说一句,连你一块滚!

  小翠忽然上前冲老板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又向大伙一一鞠躬,哽咽道,谢谢老板娘的收留,谢谢各位哥哥姐姐的照顾,我走了,我会记住你们,也会想你们的……说完,去后面宿舍取出包袱,走到父亲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朝门口走去……

>>>QQ47068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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