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世界屋脊上新鲜的太阳

        女人,世界屋脊上新鲜的太阳 ——青藏风景线系列之三 王宗仁 序 这是实实在在的,带着阿尔顿曲克草原牧草气味的道理:没有女人的世界不是 完整的世界。青藏线上少了女人是拴不住男人的心的。 不是现在
      公主小妹全集下载,而是在建国初,修筑青藏公路的总指挥慕生忠将军就有了这个认识。 作为相当一级的领导人他是开悟比较早的。那时候,筑路大军全是靠成千上万只骆 驼拉人运物,挺进世界屋脊的。没有青藏公路之前,青海到西藏是一条“驼路”。 使慕老头非常伤脑盘的是,公路修了还不到一半,拉骆驼的人就大量逃亡,他们卷 起铺盖回老家了。原因很简单,这些从内地来的驼工们担心公路通了让自已在高原 上扎根,老家还有妻室儿女呢! 娘的,谁法定的妻室儿女非得在内地,高原的水土就不能生儿育女? 慕老头又骂人了。 于是,这位昔日解放西藏的将军,今日领导筑路的总指挥,不得不分出相当的 精力做“拴心留人”的工作。他客客气气地到驼工们的帐篷去串门,聊家常,知道 谁娶了婆姨,就劝人家把家带到格尔木来住。大家见总指挥“来者不善”就把娶婆 姨的事隐瞒了。只有一个从宁夏来的老实巴交的回族汉子马珍说了实话,告诉慕生 忠自已有婆姨。慕老头一听,眼里闪出了光彩。他又进一步了解到这个马珍是个党 员,当过武工队员,解放后还当过几天区长。慕老头对马珍说: “伙计,把婆姨搬来吧,格尔木需要多建几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家。” “我不傻,这鬼地方,连兔子都不来拉屎,谁愿带家谁带去。” 慕生忠把脸一拉,说: “让谁带?你是共产党员,就是要带这个头。格尔木将来要变成美丽的大花园 的!” 马珍无话可说了。党员这两个字眼最圣洁不过了。 马珍动身回家搬妻前,慕生忠以酒相送说:“伙计,咱这一代人是昆仑山的先 人。你把婆姨接来好好干,一定要干出个儿子来,长大建设格尔木。你今年30岁了 吧,如果连个儿都干不出来,算什么本事?我替你想好了,生下老大叫纳赤台,老 小叫昆仑。来,为你的儿子干一杯!” 高原上来一个女人就这样难!这还是在格尔木,后来被人称为“小上海”的地 方。 “青藏高原是女人不能去的地方!” 这话在高原上流传了几十年。1990年夏天,当我重返青藏线站在昆仑山口的这 个海拔3124米的地方时,我又真真切切听到一位在昆仑山里工作了几十年的仓库领 导这样说。 但是,随之他又摇了摇头。 是的,他不能自圆其说,我也不能自圆其说。当初,有人把青藏高原称为“魔 域”和“生物禁区”的时候,那是包括男性在内的,任何人都难以在这里长期生活。 后来呢,男性们踏进了这块“禁区”,不但住下了,而且在改造着它。没有禁住男 人,现在又要禁女人。禁得住吗? 我可以肯定地说:就在这位仓库领导的脚下,昔日埋葬过女人的尸骨,现在仍 然回响着征战青藏的女性们的笑声。 女人柔嫩的肩膀与男人一起扛着昆仑山,一起掂着雪水河。从某个意义上讲, 她们奋战高原的价值大于男性。她们可以反过来自豪地说:女人到了不准男人去的 地方! 在青藏高原上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一颗新鲜的太阳,一道美丽的曲线,都流溢 着高原人的力度、强度,还有美的诱惑。 人们认识青藏线人是从女人开始的。咋天、今天概莫例外…… 这是我和与我同行的几位男士们绝对没有料到的事。不客气地说,这位小姐把 我们的心搓得好苦。当然,苦也是一种韵味。 总之,男子汉输了。 她居然悠悠哉哉没灾没病地上了唐古拉山。是爬家门口的那座土堆吗?她仿佛 没费什么大劲就飘上去了。5400米啊!山高显神威,她好得意,抡胳膊甩腿的,那 神气分明是向我们炫耀:“只有这里才是属于我的世界!”不可一世。 她高兴得要飞起来了,这会儿蹦蹦跳跳地蹿上了一座山包,像得胜的将军,眯 起眼睛,望着远处日光下长江源头那金箔似的涓涓溪流,然后,像朗诵诗一般大声 宣布道: “长——江——是——我——的——” 拖得久长久长的回声比她的原音还有气势,还自豪。 我们的脸好红!因为这阵子有两位男同志被高山病折磨得躺在山下沱沱河兵站 正抽筋哩。其余的先生们虽然上了山,可一个个蔫头耷脑的,走路气短,坐下腿软, 狼狈透了! 这位骄傲的小姐叫郑永菊,24岁,某仓库的一位职工,是我们这次“青藏线文 学创作笔会”的小字辈,颇有名气的小诗人。郑小姐长得俊气、白净,再配上那适 中的苗条个儿,使人很容易想到苏杭一带姑娘的秀美身姿。可是,她却是地地道道 的中原大地上的乡间姑娘。就是这样一个表面看来难经风吹雨打的女子,竟然接纳 了唐古拉山的野气,在这个风雪肆虐的鬼域大显身手,连男子汉都望尘莫及! 更使人难以料到的是一桌丰盛的酒菜也成为拉开我们和郑小姐之间档次的试金 石。沱沱河兵站的同志够费心了,把长江源头所能搜集到的山珍海味都弄到了,还 特地从沱沱河里新捞了几条活鱼,为我们做了一盆鲜嫩嫩的鱼汤。那扑鼻醇香把满 屋子都染得沁心的香。可是,围桌而坐的我们几个男子却食欲不佳,看着那鲜鱼汤 就像在内地看到一碟腌萝卜一样。唯独郑小姐操起调羹喝得吱吱带响,使四座大惊。 那情景好像八辈子鱼味没沾嘴唇一样。她一边喝还一边感慨:“口福,口福!俺在 河南啥时吃过这等鲜鱼!”其他人都成为她名副其实的“陪客”,只能干看、干听 她的。小姐很聪明,立马就看出了座邻们的窘态,撂下调羹,端起高脚酒杯,斟得 满满的,扬起嗓门说: “来呀,先生们,不能吃鱼,咱们干杯!” 无人去端酒杯与她相碰,一少力气,二缺雅兴。 天啊,这个小郑她不是在调大家的口味,而是射来了一支“暗箭”:饭菜不能 吃,白酒不敢喝,看你们男士还有什么威风可抖! 她要把男人们彻头彻尾地挤垮! 无风哪有浪?她是在报“一箭之仇”哩! 那天夜里,我们住在昆仑山下时,对她说:“郑小姐,唐古拉山是个倔强汉子, 最不愿意接收女人的脚印,你呆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等着我返回,一起回西宁吧。” 她先是撇嘴,后是怒视,好一个骄傲的公主! 现在,我们败下了阵。活该。 郑小姐得胜回朝,却没有陶醉,她把我们几个半死不活的高山症患者扔在客房 里,自已拿上采访本到藏民家里做客去了。 会生活的人,总是把生活调剂得多姿多彩。 第二天清晨,她创作的一首写在纸烟盒上的散文诗就出笼了—— 昆仑山的冰雪情哥疯狂地拥抱我,唐古拉山的缺氧气流吞噬我,戈壁 滩的沙石撕咬我…… 谁说我是弱女子! 在昆仑山口我捧起一团六月雪,对准了照相机的镜头,那笑,多美, 多甜;在风火山中那青石做的路碑上,我摆上10戈壁小石子,组成的是一 幅漂亮精美的图案;在唐古拉山上我右手挽着长江源头,左手牵着黄河源 头,很洒脱地走了个慢四步。 谁说我是弱女子! 睡在源头宾馆,我伸手,抓一把圆月的银鳞;低头,溅一脸沱沱河的 玉珠,氧气被褥裹着我进入梦海。在海边,我拾了好多贝壳。 谁说我是弱女子! 我饮下的是长江源头的水,它渗进了我的身心灵魂,长江属于我,我 属于长江。长江多伟大,我也有多伟大! …… 这就是小郑的诗。 我读了几遍,仿佛捧着一杯好酒。不会喝酒的人,对再好的酒都是敬而远之。 我从来酒不沾唇,可是对于郑小姐这“酒”却是爱恋不够。我想,有了这样的好酒, 生命准会变得芳香,女人的生命、男人的生命都会变得芳香。小郑,你的芳香在唐 古拉山的酒杯之中,男人的芳香在你的项链之中。 但是,我仍然对她有点琢磨不透。她在唐古拉山的表现太出众了,太使人感到 意外了。要不是我亲眼见到,任何人的任何栩栩如生的描述都不能使我相信真有其 事。 下山那天,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对她说,你能不能用最简洁的一句话 告诉我,你靠的什么神灵能在让一些人腿肚发软的唐古拉山上表现得这样勇敢? 她似乎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我:“我既不想伟大公主小妹14,也不想风流。只是想告诉人 们,我是一个可以在世界屋脊上站起来的女性。” 我似乎还没听大明白,又问:你能否说得具体点? 她抬头望了望唐古拉山峰巅那一片盖帽的白雪,不紧不慢地说: “这次出发前,我读了不少有关写青藏高原的报道和文艺作品,总的感觉是, 那些秀才们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别人了,他们把这块地方写得那么可怕,仿佛除了 神鬼可以光临外,人都不敢涉足。我是不信这个邪的。从建国初期到现在,已经有 两代人在这个所谓的“生物禁区”生活工作。当然,这些‘昆仑山人’付出的代价 是昂贵的,有的甚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想,我应该到昆仑山去,到唐古拉山去, 到喜玛拉雅山去。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我明白了:是一种“精神”在支撑着她。但这不是玩命,“精神”和“玩命” 是两个不同的内涵,截然不同。有了这种“精神”,弱者可以成为强人,郑永菊可 以变得比人们印象中的郑永菊高大。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在沱沱河兵站的那天夜里,郑小姐去了卫生所,据说 她是找医生索要治疗高山反应的药…… 噢,高山反应也在折磨她?可是,我们这一帮粗心的男人怎么就没有看出来呢?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躺倒?只有躺倒才是高山反应吗? 至此,我才真正明白了许多本该早就明白的道理。我开悟了!这个开悟使我想 起了许多在高原痛苦拼搏的人。女性们似乎更是如此。 由于苦斗,人生才那么灿烂;由于苦斗,牺牲也变成人们的一种追求。 人站起来了,世界屋脊低了。 郑永菊,你恐怕没有想到吧,你上了一次唐古拉,对我这个“老高原”就有这 么多启迪。真得拜你为师了! 上篇 缺氧的哲理 无水区有一条女人河。 ——题记 1.唐古拉镶刻着一个女人瘦小的脚印 我站在温泉兵站的旧址上,一种莫名奇妙的惆怅、凄凉咬着我的胸膛。 当年那个兵站呢?车场不见了,小路消失了,山坡上牧民的帐篷也飘走了。留 下的几间房屋已烟断灶冷,屋前的场子上布满了石头、砖头,还有残留下的一摊摊 锈得沉甸甸的灰烬…… 高原正午的太阳烧在天上,用她那刺人的射线照着这空荡荡的遗址。我听到了 阳光射在地上的吱吱声。卷着雪粒的风不时地从残垣断壁上吹过,呜呜地呼啸着, 好像在低吟着一支遥远的歌。 这还是留在我记忆中的那个小镇吗?在遥远而又模糊的地平线上还有那个热热 闹闹给人安慰的温泉兵站吗? 60年代初期,这块山间平坝上排列着两行整整齐齐的像窑洞式的圆木房。清晨, 上下唐古拉山的车辆、行人从这儿起程后,整个白天都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人迹。只 有到了傍晚,进出西藏的车辆、旅人又来此投宿时,这里才开始沉浸于每天第二次 的热闹喧哗气氛之中。有人称它是雪山新村,有人叫它温泉小街。依我说,它就是 个食宿小店——温泉兵站。 可是,现在呢,一切都荡平了,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变成追不回的昨天的月 亮。只有温泉河在不知疲倦地吼着滔滔浪声,只有不甘寂寞的冷风在不厌其烦地叹 息! 昔日一个热闹非凡的小镇的杞塌,无疑标志着青藏线向前迈进了一步。因为遗 址不仅是历史的回音,还常常折射着明天的远景。 此时此刻,我的思绪坠入了被风尘淹没了的昨天的画页中:那是一个女人艰难 地踏在唐古拉山上的脚步声…… 我们这些跑车的司机生活太单调了,一年最起码有十个月的时光是被轮胎碾碎 在公路上的。枯燥、寂寞,不足三平米的驾驶室是我们最广阔的天地。何日到头, 可以走出驾驶室在无垠的草原上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记不得是一个漫着雪雾的早晨,还是一个吼着狂风的傍晚,我们踏进温泉兵站 的食堂突然看见了她—— 她没有穿红挂绿,只是一身白净的工作服大褂,很得体,很惹眼,因而使她的 身段显得格外周正、大方;人也长得并不十分出众,但绝对是属于那种精明、利索 的女人,尤其是脸上那缕仿佛永远也抹不掉的笑容,使她具有一种别的女性无法相 比的动人的美丽。 在这一瞬间,汽车兵们的眼睛一下子全亮了!他们一个个怔怔地站在地上,不 错眼地盯着某一个地方…… 她是青藏线上兵站里出现的第一个女性。在任何时候,第一的东西都有一种不 可抵挡的魅力! 雪山有了诱人的色彩。 她是个炊事员,也是招待员。那时候,兵站的同志都是做饭。接待兼而干之。 每次,汽车兵一进食堂首先看到的总是她,她在忙着为就餐者擦洗桌凳,忙着给大 家端饭送汤。她不必问寒道暖,光是那一缕微微的笑容就把就餐者浑身的疲惫、枯 燥的心田熨得平展展的。她没有多少话语,她的话语全转移到那双勤快麻利的手上 了。 我在这里不能不把温泉这个地方做个简单的介绍:海拔5000米,空气稀薄得即 使你攥着空拳走路也气短得像抽风箱。水,在这儿不到60℃就沸开;饭,在这儿也 是做不熟就得出锅。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许多人就是过不了世界屋脊这条“死亡线” 而永远地倒在了这里。 她的出现,尤其是她热情周到的服务使这个存在着明显缺憾的地方变得诱惑人 了。有个调皮的驾驶员说:我在青藏线跑了五年车,今天才觉得“温泉”这个地名 是名副其实的。 完全是言过其词的玩笑话。 她已经在高原战士的心里激起不逝的灿烂。 每天,她都要到兵站旁边的温泉河里去打水,打来的水除了做饭烧水外,还送 到车场让司机洗手、洗车、灌水箱。她拎着一桶水吃力地走着,有时不得不把水桶 放在地上歇息一会儿,再走。后来,有个司机告诉她:找个扁担去吧,挑水比提水 省劲。于是,她又天天挑着一担水走在雪原上,还是显得那么吃力…… 我多次看到过她挑水时艰难迈步的身影。我总是这样想:她瘦弱的身躯里储藏 着多少惊人的力气! 非常出乎我意料的一件事:我们连里的一台车在唐古拉山半山腰抛锚了,我们 几个人鼓捣了老半天也弄不好。天黑了,大家饿得肠子拧绳绳。就在这时,她和兵 站两个战士上山送饭来了。她脱下了平时不离身的那件工作服,穿一件花格棉袄, 在车灯的照映下显得那样娇柔、瘦小,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同时,我也发现,她 的美丽、漂亮因为这身花棉袄而陡增几分。我们这些山野抛锚人心里像燃起了一团 火一样的热烈。我们很快就把故障排除掉,与送饭人一起下山了。奇怪吗?原先这 车的毛病是怎么也整治不好的! 下山时我们特地腾出驾驶室的一个位子,让给她坐。我们几个小伙子坐在大厢 里神侃穷聊。最后我们像发咒似的这样议论:她在高原上是呆不久的,她会很快下 山的。 我们一致的想法是:高原这个鬼地方是留不住这样漂亮的女人的! 然而,我们错了。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有走。三个月过去了,她还没有走。半 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她仍然在温泉兵站忙忙碌碌、不辞辛劳地干着活。只是我 们发现她的脸变得越来越黑红了,这是高原的紫外线馈赠于她的。 我们放心了。因为谁都巴不得她能长期住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心里话。尽管谁 也明白这样对她意味着什么。 汽车兵带着她的盛情在山山水水间奔驰。过祁连、上昆仑。车轮鼓起一阵大风, 好不神气。在线上奔忙的司机们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个美好的愿望:早一天赶到温泉 兵站去投宿。那儿有静静的、可以酣睡的港湾,那儿有青青的,可以抚摸人心的小 草! 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人打听她叫什么。战士们都不约而同地叫她“大 姐”,叫“大姐”比什么都亲,叫“大姐”最能表达当兵的深情。大姐,你好! 她仍然那样悄无声地每天忙乎着,打水、做饭、招待…… 雪山是她的骨架,冰河是她的情感。” 山路虽显得平平缓缓,“大姐”也走得疲惫了。 那是一个清晨公主小妹视频,纷纷扬扬的一场大雪把唐古拉山覆盖得没有一条缝,天地间一 片洁白。 雪原上,有一个黑点在蠕动,那就是她。她在背冰,冰河冻结了,她一趟又一 趟地把冰敲下来背回兵站,好化冰取水。站上一时一刻都离不开水啊! 那天,她整整背了一天冰。圆木房里都垒起了一座小冰山。这些冰,足够用上 两三天的了。 为啥要攒这多冰? 她的眼圈红红的,对紧紧围着她的那些穿着油渍渍工作服的司机们说: “我就要离开温泉了;这是最后一次背冰。” “离开?为啥?”大家七嘴八舌地发问。 “他病了,是高山病,病情可重了,要回老家去治疗。” 她说的“他”,是指自已的爱人,兵站的一位职工。当时他已经下山到格尔木 住了院。 原来,“大姐”是在站最后一班岗啊! 她就是这样离开唐古拉山的。走的那天流着眼泪,眼圈红红的。她对大家说, 她回去后就不会再上高原了,会给同志们写信的。还说,你们都是些苦人儿,没人 心疼你们,知冷知热的要自已多操心。又说,希望你们都找一个好媳妇,一个男子 汉没有贴着心的女人是不行的,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她说了好多,好多。不知为什么,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女人一下子有了说不完 的话。 那天送“大姐”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据说,从那以后,温泉兵站就断了女人。直到这个兵站从青藏线的版图上消失, 这里再没有长住过女性。当然,住半天一宵的路过客是有的。人家走时还留一句话: 八辈子再也不想来温泉了! 我非常钦佩“大姐”,她把女人瘦小的,却是坚强的脚印,沉甸甸地印在了这 个被一些人称为“禁区”的地方。她给高原人干枯的心田里注入了滋润。 脚印,是她的心声,也是一块巨石。 我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郑永菊小姐,她不正是踏着“大姐”留在开拓地上的脚 印,才走出了那么轻巧的舞姿般的身影吗? “大概,你现在在哪里?我想你该是小六十岁的人了吧! 2.她应该拥有一座昆仑山 肩膀上的那副大校军衔,使她平添几分威风。这是目前青藏兵站部最高的军衔。 而她仅是个军医,普普通通的女军人。她凭自已奋斗高原的资历赢得荣誉。 她叫周桂珍,在青藏线上呆了整整35年。19岁到53岁,这是人生中最辉煌最金 贵的一段岁月。她把青春丢在了风雪青藏线上。我见到她时,她虽然显得苍老,但 很结实,很像个藏族老妇人。昆仑山那缓慢的岁月给她的脸上落下了沉甸甸的痕迹。 53岁了啊! 青藏线今天的繁荣是她和像她这样的第一代昆仑人用肩膀驮来的。 1956年,她19岁。在这个富有浪漫幻想的年龄,她作了一次最浪漫的选择,告 别了桂林叠彩山下的故乡,来到了最高最远的世界屋脊上。也许小桂珍把这个选择 当成了一次最有诗情画意的旅行。你听,她和领导当时的对话: “小周,格尔木要新建个医院,我们这里要有一批同志去那里。当然你是我们 准备要分去的预选对象。但是,你如果在内地已经有了男朋友,就可以留下来。” “谁有男朋友?羞死了!我去。早就巴望着上青藏高原呢!” 这个周桂珍,怎么搞的嘛!本来她明明白白的在西安有男朋友,还说羞死了。 只要她哪怕是小声小气的含含糊糊地说一句“我有了”,她就不会分到格尔木的。 领导宣布她去格尔木以后,她才如梦初醒似的问大家:“格尔木?在什么地方?” 谁也说不上来。人们对那个世界太陌生了。 家里听说她要去格尔木,还以为她要出国呢,惊恐了好一阵子。 的确,那时候谁知道中国还有这么个地名。再说“格尔木”这名字也很像在外 国。她的男朋友和她一起在地图上找她要去的地方,他们的眼睛在青藏高原的角角 落落“深翻”了一遍,就是没有见到“格尔木”三个字。男朋友安慰她说: “没关系,你先去,我随后就跟着去给你作伴。” 周桂珍心里好暖,“这才叫爱情呢!”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心里默诵着罢 了。爱情这东西,意会比言传更有味。亮出来是一杯开水,捂着是一坛醇酒。真的! 她要去的单位就是现在坐落在昆仑山下的解放军二十二医院。那阵子,医院还 不知在哪位设计师的脑袋里装着没出世呢,呈现在周桂珍面前的是一片高高矮矮、 错落不齐的帐篷,连一间房屋都没有。内科帐篷、外科帐篷、病号帐篷、生活帐篷、 会议帐篷……在这诸多的帐篷中,作为寝室的帐篷大概是最富有色彩了,院长、政 委、主任、医生、护士、司机、炊事员全挤在一堆。当然,女同志例外,她们单独 集中在一个帐篷里。那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周桂珍在三十多年后给我回忆起当时那个世界的情景时还是那么绘声绘色,那 么激动——女人们总是多事的。当然不仅指她们爱唠叨爱缠绵的天性,而且还指她 们的生理,这事那事,今天你来了,明天她有了,男人们是永远享受不到的。真怪, 到高原的头一个月,好像一道命令一样,十多个女士的例假全部提前光临。你瞧, 挂在帐篷里牦牛绳上的那些专用品,像万国旗一样丰富多彩。虽不雅观,可谁还有 心劲顾得了这些?再说女子世界里的摆设外人也看不见。她们忙忙碌碌一天,身上 每个细胞里的精力似乎都耗得一干二净,回到帐篷里,脚不洗,脸不擦,倒头就睡, 睡下就抽鼾。人乏好困觉嘛! 荒原上的巨风能淤塞住春天?她不信。 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周桂珍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已的身子好像离开了地面,轻飘 飘地跟着一股什么力量飞了起来……开始还挺悠哉的,很快就像打滚似的乱撞乱碰 起来,好疼,好晕!五脏六腑仿佛被颠得都快倾倒出来了! 糟糕!帐篷被风掀上了天。 就在她刚刚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一瞬间,一切都晚了,只听嘎吧一声,帐篷拔地 而起,荒原的暴风雪一下子拧成一股强劲的冲击波扑向她。她失去了平衡,成了漩 窝里的中心点…… 整个地球好像都失去了平衡。 但是,她的意识非常清醒:抓住帐篷!必须抓住! 时间过去几十年后,周桂珍提起此事,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的口气对我说: “抓住帐篷?真有意思!人都快毁了,帐篷有何用?对啦,那时候我们这些小青年 的思想非常单纯又坚定:人在,帐篷就在!” 她笑了,笑得十分开心。 她还真行,不晓得从哪来的一股“回天之力”,当时竟然奇迹般的抓住了帐篷 的一个角角。 帐篷并没有因为她的撕拽而着陆,仍然拖着她继续“飞行”。速度很快,越来 越快。 耳旁掠过振痛耳膜的呼啸声,好像不是风,而是飞机的声音。其实,她从来也 没坐过飞机,她只是猜测飞机就应该是这样的声音。坐在飞机上的人大概就是眼下 她尝到的这种滋味吧。 她死死地抓住帐篷,说什么也不松手。绝对不松手。 不知“飞”了多长时间,她被帐篷牵着连走带拽地到了格尔木河边,停住了。 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吗?什么也没有呀!比如树木,比如沟呀坎呀什么的,都没有。 真到现在,她也弄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救了她,才没有使她无休无止地“飞”下 去。 她端端正正地落到了河中心。 正是隆冬寒天,又在深夜,昆仑山中的天气之冷可想而知。天地间漆黑一片, 啥也看不见,周桂珍坐在厚敦敦的冰层上似乎还感觉到冰下面的流水颤动声,那是 一种遥远的、不可琢磨的声音,说它来自地球那边也不夸张。听起来很怕人。她想 站起来,可是身子怎么也动不得,冻的?累的?吓的?她不知道。 右腿膑骨骨折——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当时除了痛还是痛,浑身瘫散,站不 起来。她只好爬,双手撑地爬行。多有意思,她在20世纪60年代回到爬行时代生活 了一阵子。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待遇”呀!连她也记不清爬了多长时间才爬到 了河边。原来帐篷也在这儿摊放着,她一把抓住那结了冰的绳索,好像怕它再飞走 似的。在格尔木公主小妹分集介绍,帐篷是会飞的。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医院来找她的同志这时已经 赶到了格尔木河边。 天色大亮。因为雪没有完全停,仍然是二三米外啥也看不清。 直到这时候,周桂珍才明白了一件事;并不是很多人都碰到了她这样的遭遇, 胆战心凉地坐了一趟“飞机”,就她一个人被大风雪卷到了郊野。还有,起暴风雪 时她也不是在地铺上睡觉,而是在帐篷里值班。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她有生以来就坐了这一回“飞机”。真正坐飞机是什么滋 味,她从来没品尝过,也不想再品尝了。 二十二医院由小到大,帐篷变大楼,周桂珍是见证人。这个医院是从她的瞳仁 里长大的啊!在青藏线上,在中国,有多少这样历史见证人,他们既是开拓者的子 孙,又是开拓者的先人。 35年,弹指一挥。 当年的那个19岁的、不敢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的少女,早已被光阴的浪潮冲 刷得无踪无影了,时间雕刻出了另外一个周桂珍。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昆仑老 人,不,她是一位大校军官。她的两颊被高原的紫外线涂染得红艳艳的,面部浅表 毛细血管呈放射状破裂。高原上的人不管是男是女,一概如此。两鬓的霜斑、额头 的皱纹,是昆仑寒风对她的慷慨而殷勤的馈赠。唯有那双目光,那样的有神,那样 的自信,仿佛可以看到一切,看穿一切! 残酷的高原磨耗了她的生命,也锻炼了她的生命。她是挺立在昆仑之巅的一位 知识型的女性。 像周桂珍这样的同志,在青藏线上是一代人,他们在青藏公路一通车就成为这 儿的常住公民。高原自然界的熔炉和几十年来党的春雨般的教育,使他们形成了一 个十分可贵的,任十二级暴风也撼不动的品德:奉献是无尚光荣的,伸手是非常可 耻的! 周桂珍把生命切成无数个整块,分赠给大漠、荒原、山川,使沉闷了千年的世 界屋脊响起生命的呐喊。这是对她最好的赞颂。 那年,她以高超的医术和炽热的赤诚把一位藏族老阿爸从死亡的边缘上抢救过 来。老阿爸奇迹般的活过来后,连他的亲人们都不相信人间还会有这样妙手回春的 “曼巴”(藏语:医生)。老阿爸和家人诚心诚意地从自家的羊群里挑选了50只膘 肥体壮的山羊,送到医院,说什么也要周桂珍收下。她怎能收这么沉重的礼物?这 是老人的一半的家产啊! 她对老人说:阿爸,你把羊赶回去,告诉牧民们,谁有病尽管来找我,我们是 人民的军医,对牧民们24小时门诊。 老阿爸不得不按周医生的话办。他说:羊我可以赶回帐圈,可是,你知道吗, 你永远是藏家人心中的女菩萨。 在老人看来,女军医的恩情比山重。 在周桂珍看来,这50只羊比昆仑山还沉。 那天,我和周桂珍闲聊,她对我说: “如果有一天,组织上要给我立功授奖的话,我要请求在我的立功喜报上画一 座昆仑山。” 说完这话,她的脸刷一下变得好红。 我完全理解。她在青藏线上干了35年,没有立过一次功,甚至连嘉奖也少得可 怜。她是一个从来不肯出头露面、心甘情愿地默默无闻地生活着、工作着的人。她 是和荆棘一起生长的,从不做玫瑰式的梦。但是,昆仑山夜夜都在她的梦里。 虽然昆仑山不是她的专利,但是她应该拥有一座昆仑山。 她又要出发了,去青藏沿线巡诊,走昆仑,跨祁连…… 3.鸭儿湖紧紧抱住了女兵 我想到了我当初在高原上跑车时,大家常常吊在嘴边的一个只有我们这些开车 人才听得懂的名词:报饭车。 报饭车? 今天的人们和当时的青藏线以外的人,绝对不明白这是何物,就像站在西安半 坡村遗址前琢磨一个什么古怪的玩物一样_ 冰在雪线,雪在峰巅——犹如高原人都懂得这个最普通的道理一样、其实说穿 了,“报饭车”也十分简单:它是整个车队打前站的先头车、每天总是披星戴月提 前上路赶到前面的兵站。为行车人员联系食宿以及有关车辆整修的事宜。那会儿青 藏公路沿线无电话。也没有发报机,一切通讯联络就全靠这“报饭车”完成。 这种我们的老祖先不知在什么时候创造出来的通讯联络办法像接力棒一样一直 传递到60年代我们这些青藏线人的手里,直到60年代末期,一支女兵像突然从天而 降的天兵天将,驻守在格尔木到唐古拉山一线的冻土地上。 她们是长驻世界屋脊的通信兵。 “报饭车”的使命从此打上了句号。 我记得很清楚,首批驻进青藏线通信部队的女兵是一个“大拼盘”,来自北京、 上海、陕西、河南、四川……那真是男子汉世界里的一个女儿国呀!寂寞、单调的 冻土地一下子添了亮色。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些风华正茂的女兵在世界屋脊上演的何止是一台戏!她们 把歌声、笑语、喧闹甚至哭声贴在了蓝天上…… 当通信兵首先要学爬墙、上房、登高。不是吗?高高的水泥电线杆就是她们的 操作台,用武的广阔天地。不会爬杆,一切都是白搭。开初,女兵们站在杆下面, 仰头望望钻进了蓝天的电杆,一个个腿肚子直歪。这玩艺儿是女孩子干的么?在家 时,老人们把爬树掏鸟雀蛋的女子讥笑为“野女子”,那时提起这个“野”字她们 的脸羞得通红,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没想到,现在要把她们推到了“野女子” 的地位上了。 电杆下静悄悄。一队女兵只觉腿在变软。这时,坎沟下一只地鼠钻出来打起立 鼓桩贼头贼眼地望着这死了一样的世界。 “我来上!” 随之,一个苗条的身影就蹭蹭地窜上了电杆。 可是,三层楼房高的杆她没爬上一半,就坐了“电梯”,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 地上,裤子扯破了,白白嫩撤的脸儿被杆子擦破了一大块皮。自然,最疼的还要算 屁股蛋子。 她叫刘凤田。 这女娃是值得称道的,她敢在世界屋脊上攀高,是女兵中第一个站在“屋脊” 之上的巨人。虽然她没有取得成功。 刘凤田带的这个头把女兵们登高训练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高潮,昆仑山下一 片红火。她们除了在上班时攀电杆外,下班回到营房里还进行“加楔子训练”:走 飞檐、踩墙头、爬树杆……她们疯得都“野”了。 很快,女兵们就练得猴儿精。 乡间佬有句贬语: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日不教,爬树抓鸟。这是指责猴崽 娃们缺少教养胡闹腾。可眼下呢,我们的女兵硬是要有这套猴崽娃的猴本事,要不 护线修线就是一句空话。她们学到了,你瞧那一身打扮好英爽:褪了色的工作服紧 紧地套住了苗条的身体,装进军帽里的毛辫不甘示弱地在帽顶上撑出了两个短橛撅, 直直地指着蓝天,仿佛随时准备升天而去。屁股上挎着工具袋,脚蹬脚扣,扛着30 多斤重的“线担”。 那真是“飞人”,呀,十多米的电杆,双手一抱,两脚一蹬,嚓!嚓!嚓!几 下就杆顶上见了! 山坡上,有个牧羊女看得专注,入神,情不自禁地拍着巴掌叫了一声:“兵哥 哥!” 女兵们全乐了,乐得前合后仰。乐罢,刘凤田一拍胸脯:怎么样,有人把咱叫 哥了,响当当的男子汉! 她们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妆扮,可不,哪有点女人味! 两个小妹极不同意刘凤田的表白,反驳她:“什么男子汉,应该让那些骄傲得 鼻子都翘起来的男人们唱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 十足的河南梆子腔,那“男”字朝上挑了个弯,好有韵味!在场的姐妹们开心 地笑着,笑得好开心! 高山反应怕人吗?请听听这笑声。 当然,也有哭鼻子的时候,笑声消失了,只有狂叫的风雪在怒吼着…… 柴达木盆地下一个漆黑的夜晚,在格尔木以南通往昆仑山的路上,一束米黄色 的手电光像一粒米豆一样把漫天旋转的风雪钻了一个洞,摇晃着,移动着,闪闪, 停停;停停,又闪闪,仿佛是一丸凝固了的冷光,朝着昆山方向渐进。 高原的夜色在风雪里旋转着,人心惶惶。 通信一连副班长、上海姑娘何义恺带着新兵王海英已经在茫茫雪原上踏雪跋涉 地走了近两个小时
      民族曲风+HIP-HOP的Intro+太极我是阿龙甜蜜蜜时装秀  淑女装
      ,还没有查出线路的故障出在哪里,她俩几乎是一根电杆一根电 杆地查寻着…… 风雪昆仑夜行人,天畔犹有踏雪声。 风啸,雪狂。电杆晃悠,电线摆动。 故障点找到了。何义他站在杆顶上,嘴里呛满了雪,胸腔好塞问!她抱着电杆 足足喘息了五分钟,让腹部那仿佛已经错了位的各种器官得以镇静后,才开始工作。 这高山缺氧地区,爬一次电杆等于上了一座山,身体和精神都要承受高山反应的无 情袭击,顾不得更多了,她朝杆下的王海英喊道: “给光!” 没有动静。 她又大声喊: “海英,捻亮手电!”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何义恺发毛了,她猴儿一样三爬两跃地跳到杆下,一看,王海英冻得昏倒了, 她又一连呼叫几声,也没有答话。她把海英紧紧抱在怀里,解开衣扣,尽量让自己 身上的体温多给海英一些热量。她知道,这个才17岁的小妹妹像自己一样从小长在 水乡江南,从来就没见过下雪,现在要在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干活,还能不冻 坏? 何义恺紧紧地搂抱着王海英在雪山上整整坐了一个小时,她的体温终于把海英 暖醒了。海英慢慢地睁开眼睛,当她明白了怎么回事后,热泪盈眶地说: “义恺姐姐,今晚要不是你,我早没命了。我昨天还收到爸爸的信,他说部队 是个温暖的大家庭,这里有母爱,也有姐妹情。义他姐姐,只一夜之间,这些我全 得到了。” 何义他这时想到线路上的故障还未排除,便说:“咱们留着这些话题以后再扯 吧,现在还得赶紧修理线路。” 说罢,她就像猴儿似的,爬上了电杆。 风雪一点也没有减弱,大地仍然在暴凤雪中颤抖。杆顶上传来何义恺的声音: “海英,给光!” 一束摇晃不定的光亮射到何义恺的手上,这是一丸凝固了的冷光,这是一颗停 滞了的流星。不,它是风雪昆仑之夜的一朵热浪。 在这全国万家酣睡的深夜,它醒着,它是昆仑山夜的眼睛。何义恺、王海英, 这军营两姐妹醒在亿万亲人的甜梦中。 风,还是昨夜的风。雪,还是昨夜的雪,今晚只是多了这束亮光! 忽然,扑来一阵风雪,踩在何义恺脚下的电线大弧度地摆动了起来,她的脚落 了空,身子失去平衡,栽了下去! 幸亏有保险带拦着腰,她才没有落下杆,只是头朝下,悬吊在空中…… 这就是通信兵女战士的野外作业生活,几多苦涩!几多危险! 冷峻而严酷的考验给了女兵们最丰富的情愫。她们狂热地爱着高原,爱着生活, 爱着同志。 苦到了极限便是乐园。姑娘们终于在一个中午找到了爽心、美丽的休息地方— —鸭儿湖。女兵们往湖边一站,一路跋涉带来的劳累、饥渴、风尘以及心理上的枯 燥、烦恼就撂下了一大半。 湖水紧紧抱住了这些女兵。 鸭儿湖是昆仑山下的一颗明珠,镶嵌在柴达木盆地察尔汉盐湖旁边。人们简直 难以相信这儿美丽的程度:时值夏天,瓦蓝瓦蓝的晴空穿透湖水沉入湖底,整个湖 水像撕下来的一片柔柔蓝天。四周是碧绿的芦苇,一群群野鸭还有叫不上名来的水 鸟,在湖面上逍遥自在地嬉水、追逐…… 这是人间还是天上? 荒凉的大戈壁真有这么一幅美景? 女兵们馋了,疯了!她们放下脚扣、工具袋,把无檐帽往地上一甩,忘情地扑 向湖边,扑鲁,扑鲁,先美美地喝上口水,然后洗脸、洗脚、梳头。更有胆大的女 姓索性脱了外衣,像鲤鱼跃龙门一样跃入湖中…… 反正这儿没有男人。 湖边,水声一片,笑声一串。 鸭儿湖是一面大镜子,映着姑娘们那被湖水洗得红朴朴、粉嘟嘟的脸庞,还有 那脱帽后露出来的长长的辫子。要知道这辫子被禁固了多少日子了,现在才自由自 在地显露出来,还了女儿妆! 这时候,只有在这时候,这些女兵们才知道自己已经好久好久忘记自己是个姑 娘了。疯惯了,野够了,该回到女儿国里来尽情地享受一番。 多呆一会儿吧,再多呆一会儿。让自己的身子和脸庞在湖面上就这么静静地映 着,映着…… 姑娘们真不想离开鸭儿湖了。 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 “咱们就在这里开饭吧!” 于是,女兵们七手八脚地忙着支锅、点火、开罐头…… 一队水鸭从湖上面飞过,它们衔着湿漉漉的一串歌声,落在了湖的对面。水鸭 们歪着脑袋看着女兵,它们是想和姑娘们对话吗? 4.一个女军人和一个未出生的小公民 有时候,探索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需要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你还不一 定就能得到满意的答案。 我对杨蕴芳的采访就是如此。 70年代中期,她作为青藏线上英模人物的代表,进京参加了总后勤部召开的表 彰大会。随着她双手接过总部首长颁发给她的奖状,杨蕴芳的名字一下子在青藏高 原以外的地方传颂开来。许多人都知道昆仑山下有个二十二医院,二十二医院有个 全心全意为高原军民治病的好“曼巴”。 那年月,“全心全意”这个近乎极限的词,可以信手安在任何一个被认定的先 进人物头上。但是,每个人诠释它的内容是具体的,各不相同的。这种诠释经得住 历史考验的能有多少?那么,杨蕴芳对这四个字的诠释是什么呢? 我是怀着极大的兴趣去探索她的内心世界的。但是,我的良苦用心以失败告终。 杨蕴芳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封闭得紧紧的,不留一点缝隙给我。撬得开的是铜墙 铁壁,炸不开的却是她的心。她总是以一种一切都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态度来对待 每一个要给她树碑立传的人。你如果认为像她这样的女同志能够在世界屋脊上站住 脚,这本身就是一种奉献,她会马上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当时,我 真拿她没办法。 她为什么就那么冷漠,甚至冷漠得有点超然?我不得而知。我不愿去狠狠地敲 打公主小妹第3集,秘密锁在她的心房里啊! 这件没有答案的事情就这样搁置于我的脑海。不过,很快我就把它淡忘了。二 十年后,在我重返高原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又接触到了杨蕴芳的事情,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当年的“冷漠”、甚至“超然”是一种强力的忍耐。 超然也是一种忍耐。对我来说这是个新发现。这是二十年采访一个人换来的明 白啊! 那么,杨蕴芳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诠释来体现“全心全意”的呢? 那是母亲的血的代价,儿女的生命的代价! 抗争的女人,在泥泞的雪路上吃力地爬着,爬着…… 那一年,格尔木至拉萨的地下输油管道的施工正进入白热化的关键时刻,当年 年底要通油到拉萨。能否实现这个目标,最关键的一步棋是看工程部队能不能打通 地球之巅的唐古拉山。为了保这个“关键”,工程指挥部、后勤保障单位以及上级 机关的工作组都上了山,实施现场指挥,面对面解决问题。杨蕴芳作为医疗队队长 也带着一支小分队上了山。她34岁,几个队员均是她的小妹妹。她们是唐古拉这个 雄性世界里唯一的女儿国,她是“国王”。她知道,她的医疗队在这里巡医会遇到 许多料想不到的困难,但是她和小妹妹们有个撼不动的心愿:唐古拉不是男人的专 利,女人照样可以占有它。 山上集中着数千名施工的指战员,他们为了打通这世界屋脊上的冻土层,不分 白天黑夜、不分节假日地干着。杨蕴芳和医疗队的同志们从一清早就上山巡医,日 落西山才归营。回到山坡上那挂着红十字的帐篷里,她们仍不能休息,因为许多 “轻伤不下火线”的同志只有在这时候才舍得拿出休息时间来瞧瞧病。当然,也不 排除这样的“闲人”:他们什么病也没有,却要蹭到医疗队的帐篷里来看看“景致”。 唐古拉山上唯有这儿有女人啊! 从某一天开始(当然谁也没有记住是哪一天),来医疗点上闲瞧的人突然多起 来了,一天比一天多。他们发现了什么? 杨蕴芳的肚子。 她那一天天凸起来的肚子…… 怪事? 与此同时,医疗队的妹妹们也注视起了杨队长。不过,她们关注的不是她的肚 子,而是高山反应。 说起来好生奇怪,上山后大家都有高山反应,可最多十天半月也就过去了,适 应了。杨队长呢,却一直过不了关,还有点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这天,她巡诊回来 一进帐篷就呕吐不止,弄得满地都是呕吐物。 一连数天如此。 她没有给伙伴们说是怎么回事,也不休息,照旧坚持每天上山巡诊,工作干的 不比别人少。大家的疑问也在加重。 这天晚上,杨蕴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又是呕吐不止,满帐篷的人都被她惹 得心里直泛酸水。军医魏丽芳终于忍不住地问她: “我说队长,我要给你号号脉了。” 说完她就去抓杨蕴芳的手,杨不让,想极力挣脱。魏医生一声招呼,早就对队 长疑窦横生的几位队员呼啦一下全上来硬是按住了队长的手腕。 魏丽芳摸脉是摸出了名的,谁不知道? 这时她给杨蕴芳摸出了名堂,吓她一大跳: “唉呀,我的老姐,你怎么包得这么严,给谁都不说?” 杨蕴芳勉强的笑笑,不说话。魏医生哪饶过她,紧追不放: “告诉我,几个月了?” 杨蕴芳见无法隐瞒,只好从实“招供”:自己有身孕已经四个月了。但是,对 自己的事她不想“扩大战果”,便仍然以一个队长的身份与威严对身边的几个妹妹 说: “这事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可不许往医院里捅,记下了吗?” “这可不中,你这个决定俺们不能执行。这五千多米的地方严重缺氧,你不要 命了,也得替未出世的孩子想想。反正你是一天也不能在山上呆了!” 是的,严重缺氧导致流产、胎儿发育不良,当医生谁还不懂得这些? 热心而有主见的魏丽芳再也不顾队长的反对了,她要不受任何干挠地按照自己 设计的方案行事:一方面让下山的人给自己的爱人捎信,快托人带些保胎药上山来; 另一方面毫不迟疑地把此事报告给了医院领导,让组织上调杨蕴芳快快下山。 然而,她白忙了。就在她紧三火四地做工作要保住杨队长可爱的第二代的时候, 杨蕴芳已经流产了…… 唐古拉山,你有罪孽,一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在你的怀里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你吞噬的生命不少了。但是你无论如何应该饶过这个小生灵。他(她)是我们的明 天啊!扼杀明天,不管是谁都是罪该万死! 山上的风雪在放肆地吼叫着,它似乎不仅要把山抬起来,好像还想把地球掀翻。 那不是母亲在哭泣婴儿——母亲是个坚强的军人,她不会流泪;也不是婴儿在呼唤 母亲——婴儿已经夭折,他(她)没见过母亲是什么模样。 暴风雪呀,难道你要吞噬掉人间一切生机吗? 杨蕴芳,你34岁,结婚15年了。你还没有做母亲。这已经是第三次流产了…… 1970年,她怀孕两个多月时,为一位难产的孕妇做剖腹产手术,产妇度过了险 关,她自已却流产在手术台旁。 1973年4月的一天傍晚,她不顾大家劝阻,硬是到戈壁滩去抬粪种菜,使一个发 育才三个月的小生命“流”在荒郊山野…… 杨蕴芳,你何时才可以享受到母亲的幸福? 地下输油管道这一年年底通油到拉萨。中国人用智慧和汗水在世界屋脊上修起 了被西方人称为“中国苏伊士运河”的地下输油管道。 然而有谁知道,这条运河中流淌着一位女军人的血,她以三个亲骨肉的生命换 取了这本不仅仅属于她的高原风景线…… 5.缺氧与长寿者之间 面对这位生活在青藏高原“无人区”的百岁寿星,我的心中涌满惶惑之感,不 知如何解释我所遇到的他以外的那些人和事。难道他的存在,要把青藏线人艰辛而 痛苦地在缺氧区挣扎、有的甚至献上了生命的现象否定掉?当然包括我创作的这部 系列报告文学。 冰块在春的河流里缓滞地流动。 我的记忆的大书里夹着一页页发黄的昆仑书签,虽然发黄,但是它比秋天的太 阳还火辣;现在又夹进了一页像岩石一样坚硬的书签,虽然像岩石,但是它像夏夜 的月亮一样金黄。 寿星叫次桑,藏族牧民,家住西藏那曲地区当雄乡扎珠二村。我第一次听到一 位战友说起他是在1988年,他已经106岁了。老人的刚强、豪放全都集中在那张脸上, 他的脸结实得放射着一种黑里泛红的浑光。是唐古拉山的一块岩石,是埋在沙漠里 数十年硬而不朽的柽柳根!他坚强并不冷漠、宽厚并不失态的脸上每时每刻都浮现 着仿佛用手可以掬起来的笑容。他讲话思路敏捷,口齿清晰,只听声不见人,完全 不会想到会是106岁老人的声音。 听,好宏亮、凝重的嗓音,分明是从钢板上敲出来的: “我们这个地方有人叫它‘无人区’,笑话,我们不是人?没有到这里来过的 人总是把它和荒凉,恐怖连在一起。也难怪,历史上曾经有好多进来探险的人,但 是他们很少有人生还。所以,直到现在有的人提起我们这块地方还胆颤心惊。如果 有谁问我,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在哪里,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西藏。我们祖祖辈 辈都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活得很滋润,我对这块地方爱还爱不够呢!我家乡的美丽 你们可能在银幕或照片上已经领略过了。你看,整片整片的草场都是绿的,那些大 大小小的梅朵(藏语:花),虽然我有许多叫不上名字,但红艳艳地开在我的心里。 小溪潺潺地穿过草原,白云一年四季都像棉花一样堆在蓝天上,周围的山随季节变 幻着色彩。我从小就养成了一个习惯,闲暇无事的时候总爱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 觉得自己和这山山水水融到一块儿了……”这是一个生活在海拔四千多米地区的人 的感受吗?我听得入迷了,仿佛置身于人间的一个小天堂里。 老人给人们叙述完他的感受,便跪倒在草地,面对没有寺庙的冰峰,开始了他 的祷告…… 世界屋脊上到处都视氧如金。人们为了活命而在挣扎公主小妹5,在拼搏! 然而,硬是有人爱这个“缺氧”,爱这个“高寒”,爱这个“禁区”。 我又想起了一位女性。 她在昆仑山下格尔木的军营里服役十五载,后来又调到拉萨一个军事单位工作 了几年。奇怪,拉萨的气候、环境按说要比格尔木好得多,她却是很不适应,吃不 好睡不好,无奈她只好又调回格尔木。好啦,一切都回归正常,饭也香,觉也甜。 她说,我是哪里艰苦哪里能安家。这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前年,我们在北京街头邂逅相遇,我简直不敢认她了。她的脸有点浮肿不消说, 令我吃惊的是怎么显得那么苍老?眼角呈放射状有一束皱纹,虽然浅浅的,但显得 很古板。还有,鬓角的几缕白发给她增添了几分忧愁。 她刚四十岁出头啊! 她把体温留在了雪山,把英姿献给了高原,把青春染在了戈壁。 我握着她那粗皮暴起的手,心里颤栗着。她告诉我,她已经从高原调口来了, 在内地某城市一家医院工作。我为她高兴,她付出的已经很多很多了,吃了那么多 的苦,应该回到内地来。 谁知,她摇了摇头。 我们推心置腹地交谈起来。就在长安街上的一个酒家。我们都不会喝酒。 “我不应该回内地,青藏高原是我永久性的岗位。”她说得直接了当,也很认 真。 “为什么?”我大为不解。 她说,调回内地已经快一年了,没想到。身体就是不适应内地的气候,头晕, 呕吐,高烧,气短,吃不下饭……就像当初她从内地乍到高原那样不适应。她跑遍 了城里城外的医院,哪儿也治不好,都说她这病太怪,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不, 眼下专门跑到北京来求医。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我有点急不可待。 她摇摇头,接着说,首都的医生就是医术高明,他们找到治好我的病的办法了, 也是唯一的办法,这就是:把我再送回到高原去。 “有这样的医生吗?”我掉进了五里雾中。 她说,我在高原缺氧地区已经生活习惯了,20年啊,是娇小姐也被昆仑山的风 吹成藏家牧女了。 “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怪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她倒蛮想得开的,“有人把这种奇特现象称为 ‘醉氧’。醉氧,明白吗?氧气缺了是好事,氧气多了反而招来祸。我就知道高原 上不少同志患这种病,前几年上级照顾一位在高原工作了近30年的老同志到内地的 部队工作,不想,醉氧症折磨得他无法坚持正常上班,几乎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后来他退休回到高原去休息,啥事也没有了,身体很好。你可能在西宁兵站干休所 看到了吧,那儿住着许多老高原,按说他们退下来后完全可以口到内地去度晚年, 可就是适应不了内地舒坦的环境,只好在高原上熬着。” 我沉思着,心情异常压抑。我有好多话要说,但半句也说不出来了。醉氧?人 类赖以生存的氧气对青藏线上的人却成了累赘、祸害。谁会相信有这种事吗?可它 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她也在沉思。 我俩好久无话。 我替她的命运担忧,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酒,我也喝了一口。我俩都不会喝酒。 话匣子打开了。酒是“催话剂”,是媒介。 我俩在小酒家谈了好久,好久。悲悲切切,喜喜忧忧;苦中含乐,美中有怨。 总之,希望没有失落,大路还在山中。 从酒家出来已是满天星斗。我们都有个心愿:应该再回到青藏高原去,潇潇洒 洒地生活几年。 因为我们生命中有一段最金贵的岁月留在那里的雪山崇岭间。 …… 我不由得想起了百岁寿星次桑。望着她逐渐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我想:此刻, 次桑呢,他还是那么平展展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吗?我遥遥问他:次桑老人,你 知道什么是醉氧的滋味吗?你最好离开这缺氧区来一次京城,或内地别的什么地方…… 我听见次桑老人在遥遥回答:不,我哪里都不去,我的天地就在青藏高原,缺 氧就是我长寿的奥秘! 我爱昆仑山。我爱唐古拉山。我爱喜玛拉雅山。 因为我不仅从地图上看过这一块块路红色岩石似的颜色,还因为我的双脚曾经 踏过这山的热烘烘的胸脯和硬朗的肩膀。这里有苍松翠柏构成的密厚的围墙,也有 云朵一样的灵芝、雪莲;有剽悍的背权子枪的猎人,如大山具有高踞太空的宇宙之 力,还有女性柔软的双脚在冰冷的山脊上描出来的美丽得像梅花瓣一样的图案。 山的这个世界太大,丰富的哲理蕴含在山里面。一座雪山,一个风格,千里昆 仑,锦绣群雕。火山虽然变不成雪山,但雪山的腹部肯定包容着发烫的岩浆。 我走上昆仑之巅。山低了,人高了…… 下篇 爱情失衡以后 我要你整坛酒,不管它甜醇还是苦涩。 ——题记 6.现实与历史镜头的重选 昆仑军营里的男子汉思念女人的情形带有野性的狂癫。假如女人是小岛,这些 狂热的男人便是围着小岛的沼泽地。 从男人的视角看女人,注定更真实,更富有色彩。 我在这里要写高原男军人的爱,对女友的爱,对妻子的爱,对女兵的爱。不管 谁的内心都会珍藏着的爱情的魔盒,这秘密的核心也许只有两个字:女人。 正是青春的驼铃摇响了求爱信号的年龄,他们告别了花红柳绿的内地,来到孤 寂、荒漠的高原,面对着一片爱情饥渴的沙漠…… 夕阳是一颗泪滴,溅起了夜的相思。此刻,高原上的风也在寻找着爱的请柬。 那天夜里,在西宁招待所我和一位大校同志闲聊,海阔天空,无所不及,话题 触及跳舞这是很自然的。“我们这里从来不组织舞会。”他说。“为什么?”我问。 “过了日月山,母猪赛貂蝉。” 可以肯定地说,在这一瞬间,他忘了自己肩上那块金丝编织的黄牌的份量。一 位堂堂的大校军官,怎能口出此言?如果是站在他的部属面前,这种话是要污染军 心的! 他知道我明天要翻过蕴含着文成公主传说的日月山上青藏线了,便以此“物” 赠我。开玩笑!这句酸溜溜的话我在20年前就听说过,今天重新灌耳不仅仍觉苦涩, 还有一种凄惨之感。昨天。今天以至明天,这个现实恐怕是谁也抹不掉的:女人不 去的地方,男人是要发疯的! 没错,在日月山以西女人实为罕见,就像要在北京、上海难得见个骆驼一样稀 贵。 果然,我一到格尔木这话就得以验证。 接待我的是另一位大校,我俩都是70年代初就一起在青藏线上当兵的老战友, 当时我开着“大依发”牌汽车跑拉萨,他在偏僻的五道梁兵站当加油员,整天攥着 油腻腻的油枪吱吱吱地给我们的汽车灌着动力。一次,我的车拉了几个进藏演出的 女文工团员,那小子看得迷神了,油箱里的油都溢出来了他还在灌,慌乱之中拔出 油枪,却忘了关住问把,弄得柴油四处飞溅,喷了女文工团员们一身一脸……这是 往事了,小小丑事一桩。现在,当年的秃小子出脱成了大校军官,当上了兵站部的 领导。我们交情蛮深,彼此说话从来不设防,十分随便。我问他: “伙计,还留恋五道梁那段生活吗?” “球,不值一提。娃娃们的事了,现在老啦,没那份心劲了!” 他显然明白我的所指,不在意地说着。 “今晚是周未,你也别写了,我也不钻了(指打扑克钻桌子),咱们找个地方 风流风流。在北京可玩的地方很多,舞厅、酒家挑着去。咱这儿不行,享受不到你 们那些高雅的待遇。青藏线人一人夜日子就难熬了,过去是白天兵看兵,夜晚看星 星,怪凄惶人的。现在呢,略有改观,晚上可以看看‘景致’了,这还仅局限于在 格尔木。” 看景致? 大校指了指旁边一家驻军医院内一处灯光耀眼的广场:“呶,那不是吗?看看 去!” 我寻思,所谓“看景致”无非是句玩笑话罢了,便没在意,跟着大校往前走去。 他显得很活跃,话也稠密、像是一只老羊在黑房里关了好久,现在冲出来到了 广阔自由的草滩上,快活极了。他说: “周未,在咱格尔木两件事最兴盛公主小妹最后一集,也引人,一是看景致,二是钻桌子。对我, 还有一桩美事,这就是周未的晚餐——煮土豆,那才叫好菜呢!” 说毕,他放声大笑。 我知道,他是甘肃临夏人,大家都叫他“甘肃土豆”,离开土豆是活不了命的。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有点沉重,遥远的青藏高原上,人们在紧张的一周工 作以后,是怎样的在夹缝里度过这个渴盼已久的周未? 格尔木城慢慢地被夜色所笼罩。公路上来往的汽车仍然很繁忙,那扇形的灯柱 不时地在小城夜的腹部闪烁。我们不时遇到从昆仑山方向驶来的汽车,嘎吱一声刹 在我们的面前。车刚一停就从大厢里跳下来几个穿戴整齐、利落潇洒的小伙子。他 们和我们走在一起,很客气地打个招呼,便夺路而走。小伙子们小跑着涌向医院, 身后留下了一缕淡淡的美容霜的气息。 大校说,你看他们全是穿便衣的不是?其实都是军人。 军人?我有点诧异。 是的。而且都是战士。大校说话的语气十分肯定。 我吃惊了,高原上的战士真帅!我马上想到了一个问题:“看景致”八成与这 些从昆仑山下来的战士有关,便留了个心眼,暗暗地点了个数,我们从招待所到医 院的门口顶多走了十来分钟,先后有五辆汽车停下,跳下了14个“便衣警察”。这 当儿,我身后的公路上又响起轮胎磨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前面传来,我抬头望去,正是刚才亮着灯光的地方簇拥着密 密匝匝的人头。噢,那是个篮球场,一场球赛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笑声、掌声、 起哄声不时地暴起,在夜空里旋转、荡漾开来。 我们快步走上去,站在篮球架下,大校指指球场两边的观众,说: “你瞧,男左女右,分庭抗礼!” 我看了看,可不,北边是清一色的女士,她们穿得花花绿绿,好不惹人:款式 新颖的连衣裙、各种颜色的花衬衫、贴身合体的女军服……我真不敢相信,世界屋 脊上的昆仑山下还会有这么一个多姿多彩的小天地! 南边,那些小伙子们显得精神焕发,跃跃欲试,他们成排成队的站着,一会儿 拍手,一会儿起哄。不知是哪位想出人头地的小伙子不时地吹着口哨,那哨音象从 云头上传下来一样遥远、宏亮。我看见刚才从汽车上跳下来的那十来个青年人满脸 挂汗地挤在人群里…… 女人的存在因为男人的出现而格外辉煌;男人的潇洒因为女人的抬举而更加诱 人。 这就是辩证法吗? “女儿国”和“男子汉世界”此刻在这个篮球场上得到了最和谐、最得体的统 一。 球场休息。南边的观众终于忍耐不住了,终于有一位不安分守已分子扬起了能 震落星星的嗓门:>>>QQ4706813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