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 马 祁 连 山

牧 马 祁 连 山

祁连山中脉,冷龙岭北麓,屏障着一片广柔的草原—大马营草滩。近千年来,这里一直生存着,为人鲜知,为历朝中央政府军事需要,繁育军马的牧马人。我此生不幸遭遇文革

藏獒 下载,我此生有幸亲历牧马人。

牧马人

牧马人,俗称放马的,准确称挡马人。当“以苦为荣”的行为价值观贬值后,牧马人自嘲称“捋马尾巴的”。我们北京知青到马场前,马场曾流传着这样几句话:“父母大人要放心,儿在马场当副官,白天吃的干糁饭,晚上学的鬼叫唤…”,此为当地一有点文化的牧工,写的家信摘抄,其意:儿在马场天天伺候马,是给马当副官;吃的不好,到了晚上,还要彻夜敞开喉咙吼。(牧工晚上放马,必须不断地“欧——耶——”地喊,以便恐吓狼袭击马群。)从此传说中,不难看出,牧马人留给世人的,不仅是彪悍、粗狂、豪爽、洒脱的浪漫一面;还有为世人难以见识到的另一面——艰辛。

(一)

山丹军马场是我国中央政府直辖的、最大的,以繁育军马为主的牧场。其管理、规模、牧马模式,都已在历史的进程中,演绎成熟。场为团级建制独立核算体,下直辖连,连直辖班,班即是基础建制。马场近百余匹的一群马,即由一班人管理牧放。每班六人,含正付班长在内。班长在旧社会为少尉军官,又称牧长。马群分繁育群,即母马为主,繁殖马驹;育成群,即培育一岁至三岁的马驹。四岁马驹即为成马,择良者留用,组新的繁育群后,余者或交军队,或售与民间。我们初到山丹军马三场时,其113队,即一连,以育成马为主的连队。其114队、115队,即二连、三连,是繁育马为主的连队。其204队、210队,各有两群繁育马,但已是种粮草为主的农牧结合队。随我国军队现代化建设,军马逐渐淡出现代化军队装备,山丹军马场育马的规模,也随之逐渐调整、缩编。三场204、210队的四群马,调整、充实到114、115队。而后,115队又增编进四个机车班组,将半截墩以下的草场,拓垦成农田,调整为新的农牧结合队。纯育马连队,仅为113、114队。

我们北京知青,就是在马场的这个历史转折期内,加入到牧马人这个行列中。到马场后,我是主动要求放马,被分配到115队,即三连三班。三班有六人,班长是三场知名老牧工杨生秀,其骑技、牧马经验,在三场数一数二。我们俩人有缘,相处多年,友情甚厚。在近三十年后相见时,还是与我依依难舍,其老伴见我,都至老泪盈眶。当年,马群放牧工作时,每班六人,分两组;每组三人,正、付班长各带一组。每组放马工作三天,叫“上马”;休息三天,叫“下马”。三连领导为照顾北京知青,我和北京知青田付贵二人,同分配到三班淘汰马群。(淘汰马群都是老马,老实易于管理。)分到三班后,老杨班长就把我留在他自己一组,我们几年没有分开过。直到他调离三连,我任三班班长,我们才分手

(二)

凭心而言,牧马人的装具,面对当时的马场牧马的恶劣自然环境,是非常实用的:可以自己任选、调教、培育、调换一匹心爱的坐骥,只要不离开马群,坐骥可以与人一起调动;挽具、鞍具齐置,质量上乘;缰绳、马叉子,都是牧工自己用牛毛,搓绳缝制的黑白两色、黑白红三色的,极耐用的,很漂亮的物件;冬里,三年一件五张熟羊皮,缝制的光板大羊皮袄;夏里,五年一件三张羔羊皮,缝制的光板小皮袄;春夏秋一双长筒雨靴,冬天一双白色高腰羊毛毡靴;挡夏雨,头顶的是“牛吃水”;(羊毛毡帽)搪风雪,头捂的是旱獭皮帽;牧工在雨季,帔的是一件:晴天二十余斤,浸雨水后,可达四、五十斤重的羊毛毡衣。牧马的工具仅有一种,那就是马鞭:近尺长、粗过拇指的白腊杆,做鞭杆;熟牛皮割成窄条,象女子编的发辫一样藏獒交易,拧成长近丈余,由粗渐细的皮鞭;一根极细的牛皮条,拴在鞭头,做鞭鞘。一手好鞭技,讲究的是“准”“狠”:准,看那就能抽到那;狠,抽到马身上,鞭鞘落处起鞭痕。牧工对付调皮的马,最狠的方法,是在骑马追逐中,能抽到被追的马耳根处,还不能伤到马眼。

(三)

牧马人的工作方式是:每组三人,在“上马”三天中,每人牧一次白班,夜班同牧。前半夜,值白班者睡觉,另两人牧马。到夜半换班,值白班者一人值后半夜,另两人睡觉。马群进食,主要是在前半夜,活动量大,故需两人值更。后半夜马群饱食后,以休息为主,一人值守即可。牧工夜间轮休时,找一个背风处,卸掉坐骥的挽、鞍具,带缰绳放其归马群;以天为房,地为床,鞍具为枕,裹大皮袄为被褥。或和衣而睡,或脱衣而眠,任由个人习惯。我一般是轮睡前半夜和衣,轮睡后半夜脱衣。因后半夜无需再换班,可睡塌实觉。露宿草原,除风尘天外,那是极爽的享受:睡觉时,呼吸的空气,伴着青草气息,清新而湿润;时而星空灿烂,时而暗夜深沉;时有夜雨蒙蒙,时有微风徐徐;月初皓月当空,亮若白昼;月末月芽斜挂,娇羞可人。远见的群山屏障,可使你安逸神定;广柔的草原静怡,可促你香甜入梦。

(四)

牧马人最省心的牧马季节是秋季:百草渐黄,草籽丰实,群马进食的是,草原一年来的精华。马儿采食范围小,活动量也小,爱睡觉,上膘快,。最烦的牧马季节是冬季:黄草衰败,白雪漫滩。马群躲在冬窝子里,白天耗日头;晚上回马厩补饲草,熬长夜。最累的牧马季节是春季:大地复苏,草滩返绿,百草茨芽,鲜嫩爽口。吃了一冬的干硬黄草的马群,在草滩采食时,欢欣如雀跃,争先恐落后。群马尽贪婪,芽嫩难裹腹。春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来,群马可迎风觅食,半个时辰行走几里地。稍不留神,震不住头马,它一撒欢,敢领着马群,一阵风卷进麦苗地里抢青吃。那就是十数人赶它们出来,也很难办到。牧工们在此期间放牧,很少有机会下马稍事休息,整日整夜地骑在马背上不得落地。最惬意的牧马季节是夏季:夏的草原,百草繁茂、百花盛开、百鸟竟鸣;天色湛蓝、白云浮幻、雪山远映;马群逐水草而牧,牧工携帐篷而居,野营、野炊,时获野味而餐;沐暖阳融融,席绿草盈盈,卧鲜花蔟蔟,闻百灵脆鸣;马儿若满天星般散落在草原上,悠闲自得、安逸恬然;或食、或立、或行、或卧;时而摆尾驱赶蚊蝇,时而交相啃咬解痒,时而卧滚清洁肌肤。牧工日间毡帽遮眼养神儿,夜间亮开嗓子漫“少年”。(甘肃民歌)

(五)

牧马人最怵的天就是雨季,一是初夏的雷雨天,二是初秋的浓雾天。草原海拔高,初夏雨云骤急,低沉厚密,云雨交织,雷电交加;惊雷撼魂震魄,电闪撕天裂地;一声炸雷,群马惊怵,一阵疾蹿;稍不留神,茫茫夜雨,渺无踪迹。人若懈怠,不骑坐骥,坐骥惊吓,缰绳脱手,随群马逃奔,那留给你的只能是茫然和无计。人骑在马上,疲倦懈怠,炸雷电疾,坐骥惊怵猛躲,人闪落马坠地,那时的你则欲哭无泪,欲死无门。你要坠了镫,惊马会拖着你,尸首难全。草原海拔高,云就是雾,雾就是云。初秋的大雾,更是低沉浓密的象棉团,往往连绵数天,难分昼夜。伸手不见五指有些夸张,但骑在马上,不见自己坐骥的马耳,那可是事实。此时牧马,只能靠听觉,判断马群的方位;分秒不离马鞍,十数个小时,骑在马上,靠坐骥跟着马群活动。一个班次下来,腰酸腿麻,身重脚软,下马着地不会走道;进屋倒在床上,饿着肚子就能鼾声不绝于耳。所以最贵的藏獒,我们牧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牢骚话,就是“谁比咱们苦啊,天下刀子也没的躲。”

山 牧

我所在的三连,把半截墩以下的草原,都拓恳为农田。这片草原,原是我们马群冬、春牧场;半截墩以上是夏、秋牧场。农田的扩垦,使我们马群的放牧区域渐小,连领导不得不让马群,在六九年初夏,进到祁连山深处,寻拓新的夏季牧场。

连领导非常重视这次牧场迁徙,各种营具、炊具、粮食、菜蔬、肉品等物资,装了十数马车。并先于我们马群,提前进山,安置营地。

(一)

山丹马场的场界,就是甘、青两省的省界—祁连山中脉的分水岭。这次连领导预选的,新的夏季牧场,就是这个分水岭的北坡—小石壁。该地海拔4000米至5000米,山势复杂,陡岩峭壁多于缓坡,历来是甘、青两省牧民的混牧地。为保军马的安全,山丹军马场的繁育马群,极少进山夏牧。要到小石壁,必绕经扁都口。扁都口,甘、青两省的交通隘口,227国道经此咽喉要津,沿横贯祁连山脉南北,两侧群峰叠嶂,谷底涧水湍急的自然大峡谷,可接西宁、俄博、张掖。我们要去新牧场,就需赶着马群,进扁都口,顺227国道,走五、六十里路,用近一天的时间,才能赶到。因峡谷227通道,山高路窄,全连大部分牧工都不熟悉,要安全到达新牧场,不能走夜路。为此,全连四群马,都赶到扁都口旁的小香沟夜牧。第二天,东方的地平线,刚刚泛出鱼肚白,全连四群马,排成一线,鱼贯而入了扁都口。

入了扁都口,我们就让祁连山沸腾了:四群马的马蹄声,象演奏着一首韵律极强的进行曲,响撼着山谷。行进中的马儿,在陌生的环境中,不断错前错后地,发出时高时低的嘶鸣,寻找着自己熟悉的伴侣。牧工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夹杂着挥鞭脆响的马鞭声,撕碎了寂寞群山的沉静。拂过山林树梢的风儿,携着谷底的涧水声,也融进了让人欢欣鼓舞的进行曲中。好闹的牧工,在兴奋的激情中,放开喉咙,亮开嗓子,吼起了“少年”(也称“花儿”)。这边“姑娘、小伙”的恋着,那边“甜哥哥、蜜姐姐”的酸着,时不时地漫几句荤词,逗起一片哄笑声,把峡谷渲泻得没了雄浑。西北“花儿”的浪漫,羞红了太阳,臊着艳艳的脸蛋,跳上了山尖,把峡谷映的透亮。峡侧峰岭相连,峡腰植被繁茂,峡底涧水湍急,峡间蓝天一线。少时,在教科书中,知道祖国西部有座祁连山;现今,在草滩牧马,天天见到祁连山,若卧龙横卧的身躯;此时,进了祁连山,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祁连山的险峻与壮美。山中,湿润的空气、清爽的山风宜人;山间,烂漫的山花,青翠的灌木迷人。山腰漫过几簇白云,擦肩飘渺而过,那就是雾;山颠骤积一片黑云,定会猝不及防漫洒一阵靡靡细雨,也会砸落几多晶莹的冰雹,尚可飘洒几许绒绒的雪花。我们的马群,在人欢马疾中,经一天的跋涉,当夕阳蹲在山凹时,赶到了小石壁的东山沟。连领导带的先遣队,已将各班宿营帐篷支好;野炊的伙房里,飘散着羊肉揪片子的浓香,诱惑着人们忘怯了疲劳。祁连山里的夏牧生活,就从饱餐那顿羊肉揪片子开始了。

(二)

到夏季牧场后,有两件必做的事,尚未忘记:我们的帐篷是支在高山草甸上,草甸上既有积水,也有高山渗水,非常潮湿。为减少携带营具负担,各班都没拉支床用的板凳。因此,为牧工身体健康,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都到山上砍山柳条子,铺在床板下面,以避潮湿。晚上睡觉时,床板下面柳条间,流过的泊泊山水声,夜夜似淡淡的摇篮曲,轻轻唤我们入眠。我们做的第二件事藏獒视频,就是各班都在自己的帐篷旁,用大青盐粒,撒一个大大的圆圈,让马群舔食盐粒。一是山里的牧草水分大,马儿在高山上采食,消耗盐分多,山牧必须多给马补盐。二是山牧没有马厩,撒盐圈是为了给马儿,认定一个固定的家。让万一脱群的马,可以在走失后,自己寻回家。

小石壁是我从马场的区域图上,查出的地名,我一直以为称作小石碑。从区域图上看,我们到的应该是小石壁的分叉—东沟。它是一东西走向的山谷,南侧就是甘、青两省的分界岭,山岩陡立,植被茂盛,翻过大坂就是青海的俄博地区;北侧是缓坡,以草甸为主,非常适合牧羊,先我们来此的已有数户藏民,他们的帐篷就扎驻在此放牧。为了维系军民关系,保障民族和睦,连领导只让我们自己的马群,到东沟南侧采食,万不可侵害藏民的利益。当天傍晚,连领导带我们全体牧工,都跟老牧工上山熟悉环境,并了解如何进行山牧,及保证人马安全。夏牧的人员,重新分工:每班六人,每天白班俩人放牧,四人休息;夜班四人同牧,俩人休息。山牧方式是:选好山坳,把马自一边赶入,任其环山采食青草,到另一边将它们堵回头,如此翻覆,只在此山坳中牧放。夜间四人值班,就是在山坳两头,各留两人挡马,减少人员夜间在山坡上大范围的活动,以确保牧工的人身安全。

(三)

在山牧中,我经历了两件极让人后怕的事,至今历历在目。头件事是:山牧一周左右,我们三班初至的山坳,山草被马群采食将尽,我们重寻了一个新的山坳。白天看山坳地势,稍有些大意,没有看清坳顶有一条藏民走出的小径,可翻越大坂。正巧赶上我的夜牧,那一夜连绵没断夜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灌木丛的叶子上,沙沙地响。闹得也听不清山坳里,马群的动静。夜雨打湿了裸露的山岩、山草,即使脚上穿的防滑雨靴,也还是不拽灌木枝条,不敢迈步。只好帔着毡衣,绻缩在半山腰,耐心等待着天明。凌晨天刚放亮,我们四人全傻了,山坳中不见一匹马,马群丢了。我们四人分四个方向,分头去找马。我是当班的头,自然我的分工是坳顶。我牵着我的坐骥—小青马,一步一滑地爬到坳顶,才发现了那条可翻大坂的小径。我爬到坳口,沿小径翻过大坂。此时,我就是翻过了祁连山的分水岭,也就是翻过了甘、青两省的分界岭。那意味着,在海拔4500米的地方,我几步就从甘肃,走进了青海。我望着眼前祁连山的南麓,青海一侧,是山势平缓的丘陵。似乎可远远望见山下,一片民居,那可能是我曾坐车到过的,青海俄博镇。我的马群仍不见踪迹,心中不免发慌,是返回,还是向那个方向继续找?正在迟疑间,我的小青马,朝东仰脖嘶鸣了几声。我立即感觉到,它可能感知到了自己同伴的去向。我翻身上马,放松马缰,任由小青马朝东奔去。仅翻过三道岗,就见岗底处有一大群马,在一个藏民帐篷左右,逍遥自在地进食青草。见马群中,有几匹熟悉的马儿,让我坦然了,我们的马群找到了。我催小青马刚走近马群,几只藏獒狂叫着,朝我扑来。我见势不妙,急中生智,纵马迎着藏獒,直奔藏民帐篷而去。藏獒毫不避让,轮番向马背上的我扑蹿,几次差点叼住我的腿。藏獒的狂吠,惊动了帐篷里的主人。见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位藏族女人,我也骑着马儿,奔到她的身旁。她厉声喝住群狗,我才从马背上下来,我的马鞍也滚到马肚子下边。是马肚带断了,见此,我一身冷汗:刚刚我要不是由于紧张,双腿夹紧马肚子,我肯定会跌落马下,非让藏獒群把我扯烂了不可。藏族女人热情地把十分狼狈的我,让进了帐篷里,给我倒了碗奶茶,请我稍事休息。她把我的马鞍拖进帐篷

朋友分手快乐遗失的美好断了的弦
,帮我用针线缝牢,并将马鞍在小青马背上放好勒紧。她才进帐篷坐在我对面,静静地望着我喝茶。我判断她不会讲汉语,故喝完奶茶,没敢久留,就起身说了几声“谢谢”,就告辞了。当我赶着马群,翻过山岗时,回头远远看见那位藏族女人,还定定地立在帐篷旁,望着我没有进帐篷。

再一件事,现在讲来,更是心惊肉跳,心有余悸:祁连山里夏天夜间落雪,是常有的事。那一夜,飘了通宵的雪花。到了清晨,我要收马群回营地,大概数了数马匹数,发现少了那几匹特尖滑的头马。有个牧工指着坳顶的一头说:“在山顶呢。”我们抬头都看见了,那几匹让人淘神的马儿,走到坳顶三面绝壁处,可能是下不来了。我吩咐其他人,先赶着大群马回营地交班,我一人上坳顶赶马。我带着我的小青马,朝坳顶爬去。坳顶的雪,较坳底的雪大。坳顶覆盖着长长的冰草,长长的冰草,又覆盖着小雪。夏天地气热,先落的雪花融化了,因后半夜天寒,又结成冰晶裹在冰草表面,踩在上面,不住打滑。临近坳顶,只有草、花,没有灌木,漫坡是一片湿渌渌,结着冰晶,盖着雪花的草地。在离那几匹离群的马,还有十几米远处,一面的草坡的斜度,有50度以上;一面是几十米高的峭壁,仅有几道似山羊走成的,窄细的,裸露的小径。那宽度,看上去,根本容不下马蹄,更何况我穿的雨靴。整面坡上,没有可抓拽的东西,也没有可落脚的裸岩。我望着那几匹不敢回走的畜生,真是无计可施了。我只能横下心,骑着小青马过去,把它们赶回来。我把马鞍扶正,紧了紧马肚带,骑上小青马,朝那几匹“混蛋”走去。小青马很聪明藏獒之窗,它很清楚我们的危险。它非常警觉,每向前迈一步,待踩实后,才迈第二步。我左侧是复雪附冰的陡斜草坡,右侧仅距十几公分远,就是那几十米深的峭壁。恐惧终于让我闭上了眼,我心中暗暗祈祷着:“小青马,小青马,粉身碎骨可不是咱俩的命,咱要活着回去,我好好待诚你。”这十几米的距离,一匹马,楞是蹭了半个小时,我们才过去。我下了马,一顿鞭子,把那几匹“混蛋”,一通狠抽。它们仿佛知道自己犯了错,个个夹着尾巴,赶忙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我骑着小青马,踩着它们的蹄迹,又蹭回来。过后,望着那段坳顶,腿还在打颤,浑身冒冷汗。啥叫年青啊,搁现在,即使“炒鱿鱼”,咱也不干哪。

(四)

山牧时,因和藏民混牧,与他们多有接触。其间两个人,可在此文中,稍有一提:一是个民乐娃,十几岁,因家境贫寒,到山里给藏民牧羊,挣几个钱,补贴家用。他主人的帐篷,离我们的营地最近,他闲时常过来玩。我也挺喜欢他,没事时还教他识俩字,他给我偷拿过主人的牛肉干,我给他写过家信。有时我们同时放牧,他会从北坡,爬到南山找我聊天。他还把他偷着薅主人羊群的羊毛,捻成毛线,要给他的小妹妹,织件毛衣的小秘密,告诉我。他对我最大的帮助是,把东沟里最好的草场,都指点给我,让我们班的马群,吃到了这条沟里最好、最多的草。这是牧民,最犯忌的事。民乐娃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的嗓子,那叫一个亮堂。现时,中央电视台捧出的,唱陕北民歌的阿宝,比他差远了。在山谷里,就着大山的回声,他漫出的“花儿”,如行云流水,象跳淌的溪水,甜亮清脆。我这一生,再也没听到过这样的好嗓子,漫出的歌儿。

二是一位藏族女人,她是小石壁一带藏民孩子,牧民学校的教师。藏族牧民因游牧,不得定居,其子女的教育,并无放松。其小学随游牧点迁徙学习,中学即到较近的乡镇,住校学习。这位藏族女人的名子,也是啥卓玛,我记不清了,其藏文的含意是个良好的祝愿。她长的面容中看,身材匀称,皮肤白皙,(藏族女人皮肤白的很少)。年龄在三十岁上下,已婚未育,丈夫是个解放军军官。她毕业于西宁师范学院,出过青海,到南方见老公探过亲。毕业后就分配到这里,教小学。她的帐篷就是校舍,有十几个学生,是混合班。有时,一个学生就是一个年级。真难为她了,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备课、教课的。惺惺惜惺惺,大概相遇相知后,同为天涯沦落人,过从较多。加之她的帐篷里极为整洁,她的普通话讲的极好,我只要有时间,就到她那坐坐。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藏族风俗,家人老公的神侃,很是开心。我在马场以后的日子里,很少喊怨叫苦,与和她的这段相处有关。一个女人,受过高等教育的女人,捱着寂寞,忍着孤独,默默地教着十几个孩子,在大山里熬着时日,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实。想想她,我还有什么牢骚可发呢?

(五)

不到一个月,四群马把在小石壁东沟里的草,就吃得差不多了。大山里的青草,鲜嫩爽马口,但不养膘。就象人吃再多的水果,不饱肚,不搪饿。四群马眼见的就塌了膘,我们急,领导还急,这山进的真有点冤。我们间一位高人,可能见识广,建议马群可到豹子崖去试牧一下。豹子崖也是混牧区,但是藏民的冬窝子,那不是找事吗?不能撤出祁连山的想法,迫使连领导怀着侥幸的念头,让我们三、二两个班,先过去闯一闯,还特指定我带队。真是出头的椽子先烂,我自己不但要带头吃苦,还要担上一份责任,这是何苦来的呢?

我们两个班,两群马,八个人,带着干粮,赶上马藏獒基地,一大早,就奔了豹子崖。要进豹子崖,须翻鹞子峰,那是近几百米高的大坂。不说直上直下,也是陡立近乎壁立。我们翻山越岭地赶了近半天的时间,才靠近鹞子峰,在峰脚望着要翻的大坂,真是倒吸凉气。幸亏山腰,有一条之字形小径,盘折而上,看来那是藏民的牛羊踩出来的。小径只能走一匹马,于是两群马也只能排成一线,往上走。我们这些放马的,啥时候玩过这种活,真磨人的性情,那叫一个无奈。没有一个人,不骂那个出馊主意的。马儿倒听话,一匹跟一匹地慢悠悠地往上走,别有一番味道。这几百米的山径,二百余匹马,竟走了近三个小时,才都翻过了大坂,进了豹子崖。我是头,我殿后,我是最后一个翻上大坂的。在坂顶,才看到,豹子崖仅是一个大山坳,根本容不下四群马,在这里同牧。一群马也只能在这里,耗个两、三天。环顾四周的山势,北向是一条不见尽头,群峰蜿蜒的大峡谷;南向则是坳顶,几个矗立如槊、如笋的山峰相拢,若一只巨掌,屏障着豹子崖;西侧,上是一段缓坡,下是悬崖,不见底的深渊。东边,就是我们刚刚翻过的大坂。好在豹子崖人迹罕至,面积不够大,但青草还是繁茂的。两群翻了大坂,又累又饿的马儿,倒是散落在坳底,很安逸地采食着葱绿的青草。马儿有了“饭食”,我们八个人的“晚宴”可咋整呢?正当我这个临时“带队领导”犯愁时,有个牧工在坳的下方,找到了一个牧民帐篷,远远地望去,篷顶还冒着炊烟。我留下一个人,照顾马群,与其他人一同奔了帐篷。进了帐篷,仅见一对藏族老夫妇,表情漠然。在这终年难见个人影的深山里,六、七个身着绿军装的大小伙,楞头青似地突然闯进帐篷,老俩儿还有些惶然。我们这几个人,谁也不会藏话,我连比带划地,忙向老夫妇解释我们的来意:不要害怕,我们仅仅是来求助的,借他们的炊具,做顿饭吃。藏族老夫妇见我们自己带着,面、肉、菜、食用油、各色调料,而且还许诺,请他们共进“晚宴”,也就默然同意了。趁其他人,一起忙活羊肉揪片子时,我与稍懂汉话的藏族老夫妇,开“谝”。得知,他家的阶级成分高,可能是牧主类,所以才躲到这里放牧。他家很穷,牛羊很少,儿女与他们划清阶级界限,都在大山外,极少来看望他们。随一阵清脆的铃声,跑进一只活泼的小狍子,小狍子见帐篷里有我们这群汉子,竟吓得呆立在帐篷口。紧随其后,追进来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也似小狍子,惊呆在帐篷口。小姑娘身着一件肮脏的小藏袍,满头黑发常年不洗,都已粘结,脸色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憔悴,脚上的小藏靴,陈旧的已经开绽,但这些尚不能掩饰住,小姑娘和老人们在一的欢愉。我忙从衣口袋里,翻出几块糖,递给小姑娘。小姑娘羞怯地,在老人们的默许下,才接过了糖块。并跑到老人那,分别送给两位老人,与他们共同分享。我望着他们共同分享着糖块的甘甜,脸上流露出的少许欣然微笑,心里不免一阵酸楚。山外人随时都可食到的普通糖块,对他们而言,就似多年难遇的奢侈品。我面对这个,只能与小狍子在一起,获得点童趣的小姑娘,想到的是:“天命难违”。在与三位主人共进“晚宴”后,我把带的两瓶青稞酒,留给老人算做补偿。在老人们的“扎西德勒,扎西德勒”声中,怅然地离开了那座,令我木然的,破败、肮脏的帐篷。

我们回到山坳,刚刚还晴好的天,黑沉沉的云雾,便弥漫地压下来,封实了整个山坳。凄凉的山风,吹落下晰晰沥沥的小雨,让我们在这陌生的豹子崖,感到了牧马人,很少有的几分恐惧。照旧,我这个当“头的”,自然还是把自己守夜的岗位,主动定在最危险的西北坳的山腰处。马群是自东坳坡开始食草藏獒故事,经南坳坡转到西坳坡,再让马群折回东坳坡。按坳坡的长度看,这一个来回,要三、四个小时,马群也就基本能采食青草饱腹。我和另外一个牧工,牵着各自的骑马,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西坳坡的山腰,找了块稍许平坦的山凹,斜躺在坳坡上,静静地等着马群过来,再把它们挡回东坳坡。大概山坳里的青草过于丰茂,马群的移动速度,慢的超出了我们的预想,时至半夜还没过来。大约刚过夜半,透过漆黑的雨雾,“咣铛、咣铛,”的一阵马铃声,从西坳坡的高处传下来,马群过来了。我让那个牧工守在原地,我一个人牵着我的小青马,往西坳坡高处爬去。向上爬了近百米时,眼前的景物,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四周逐渐在明亮,小雨停住了漫散的雨丝,浓雾缩集成絮团,似云在飘移,在随山风而升沉。我又向上爬了数十米,似雾散了,云淡了,眼前豁然开朗明亮了。见到的是:月亮歪靠在天边,映的夜空绽亮;星星闪着荧光,似华灯初放;银河洒着流光溢彩,自九天一泻而下。我愕然了:坡下,夜雨浓雾;坡上,晴空万里。地狱?天堂?天堂?地狱?我疑惑了,我恍然了,心中一阵惊喜,我见到了一幅,不至这海拔五千米的山颠,就难得一见的美景。近处,我们的马群,在晴朗的夜空下,悠然地采食着坳坡上的青草。抬望眼,不见了深涧大壑,横岭群峰;突现了穹隆无极,去天不远;幻变了云海无涯,孤岛环纫。我有如站在高岸,赏云海翻腾,云涛潮涌。数座山峰被云海隔离成孤岛,散落在茫茫云海间,没了白日间,插天般的险峻。脚下云涛涌来,令人心神驰迤;云潮退去,使人暇想不已。云态之妙,难以言表;云态之形,从风卷散。忽涌起一群骏马,踏海疾去;又团成一伙汉子,浮水而来。天上人间,还是人间天堂,这普天之下,那一夜,恐唯我独享了。月亮妒忌了,见不得我坐在坳坡上,贪恋着夜空下的云海,于是沉隐在云海中,去沐浴它的光洁。星淡了,夜暗了,云海寂然了。我牵着我的昵友—小青马,把我们的马群,归拢起来,向东坳坡赶回头,看它们不情愿地消失在浓密的云海中。我听着马铃声慢慢远去,随后也遛下坳坡,再次沉回到那暗暗的夜雨中。

时光荏苒,做牧马人的日子,已相去三十余年,留在记忆里的东西,可以概括成两个字:无悔!回首在马场的往事,苛察那段经历,我会挺着腰板讲:无愧!在马场的近八年,使我在艰难困苦、坎坷蹉跎中,收获了:自信,自主,自尊,自重。以拥有了“事业心,责任感;主动性,自觉性”的良好素质,步入了三十而立的人生。

魏 同 国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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