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曹桂林(美):北京人在纽约3(第5届百花奖获奖作品)

【中篇小说】

北京人在纽约

曹桂林(美)

17

七月四日那天晚上,纽约放焰火。看过了北京“十一”放的那么大规模的焰火

对不起我爱你简介,再看这里的,没有什么新鲜感。王起明向郭燕建议,打道回府,早早休息为好。郭燕也没有反对。

两驾车回家。

轿车驶进了车房,自动摇控门刚刚降到底,王起明刚刚想开门进屋,郭燕拽了他的胳膊。

“什么?”王起明问。

“客厅里有人!”她哆嗦着,小声说。

他停住了脚步,望着自己的家。果然,客厅里几个黑影在窗前一晃而过。

“贼!”

他低声说。可是他不敢去抓贼。纽约的贼都厉害,偷东西的时候腰里都别着枪,冒冒失失地去抓贼,十个得有八个成了他们的枪下鬼。

“快走,找911。”

他拉妻子快步去报警。

郭燕不动,说:“JerryJerry!”

“救Jerry得快去找警察!”王起明这么一说,郭燕才动弹。

这是国庆之夜,邻居家家都没人,没有电话可打。他俩风风火火地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

911一拨就通,警察说马上就到。

他俩又回到自己家附近,躲在远离自家的一棵大树底下,哆嗦着,借着焰火之余光,眺望自家的动静。

街上安静极了,没有一辆汽车通过。郭燕要着颤,嘴里Jerry,Jerry的,念个不住。

王起明怕那焰火光太强,把她拉到了树后,和她一样打着哆嗦。

突然,有黑影从他家跃窗而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共四条大汉,手里都是大包小包。

也不知从哪儿站出来一辆小型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家门前。那四条大汉身手敏捷,把那些个大小包裹往车里一抛,人也都窜进去,货车一下子就开跑了。

“操他奶奶的!”

王起明骂道。

贼跑了,警察也赶到了。

两位警官知道了他是房主,就命令:“把门开开!”

“贼跑了,你们不追呀?”

“把门开开!”

王起明没辙,打开门,跟博物馆的讲解员一样领着警察们进门参观。

他真没想到,贼不光偷东西,还毁东西。客厅里甭管什么物件,全都挪了位。摄影机没了、录相机没了、激光音响没了,卡拉OK也没了;彩电还在,可能因为太重,没搬动,放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

卧室里也好不了多少,满地是衣服、书信、空首饰盒和空钱夹,就连郭燕的内衣内裤也扔得到处都是。

Jerry见到了郭燕,如同受了惊吓的孩子,一下子扑到郭燕怀里,浑身哆嗦,缩成一个团。郭燕拍着它。“别怕,别怕。”

她说,“可怜的,妈咪回来了,妈咪回来了。”

其实,她哆嗦得比那条狗还厉害。警察开始拍照、做指代。他们对于这类案件显然不以为然,边做活儿边说笑,讨论着纽约市长的竞选。

王起明对警察如此漠视自己的灾难,心里很不平衡。因此,当警察询问情况时,他大声地对警官说:“如果我有枪的话,我一定杀死他们!”

“不,不,你不能这么做,”警官向他晃着头,“假如你有枪杀死了人,那么,你先犯了法,我们可能先抓的就是你了。”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什么?我该怎么办?帮他们搬东西吗?”

“你最好让他们走,象今天这样,”警官给的忠告真让他泄气。

“让他们走!给他们叫一辆车吗?”

“据我所知,今晚他们有车。不对吗?”警官仍然十分富有幽默感,甚至对王起明——眼前这个幼稚的中办——感到很好奇。

“可是我为什么要偏偏对贼表现出彬彬有礼的好客态度呢?”

“可是,您为什么不加强一下您自己家的防盗措施呢?”警官说,“看起来,您有这个能力。”

警察们的工作看起来做好了。警官让他填一张表格,然后向了警礼,离开了他的家。

警车开走了。这里又恢复了平静。

“全让我自己防范,警察都干什么去呀!”王起明坐在一片狼藉中抱怨。

“这叫什么事儿呀,辛辛苦苦挣来的,就这么没了……”郭燕主要是习疼她那些首饰。好好的首饰,便宜了这帮小偷。

“破财免灾,你知道吗?”王起明见郭燕真有点伤心了,就为她解心宽,“甭伤心,赶明儿我再给你买。”

“再买得再花钱呀!这些首饰,可都是多年积攒起来的啊!”

“你不买也得交税,交了税,市政府拿去,还不是救济这些人。现在,他们直接从咱们家拿走,省得麻烦政府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这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这是我在美国悟出来的道理。反正你别想把你挣的都装进自己口袋里,你得交出来点。”

“把我也不愿意这么个交法呀。”

“觉着这么着亏是不是?其实不亏。没出人命就不亏,就得谢天谢地。”

“可以后呢,能保证以后不出这事儿?”

这句话提醒了王起明:“你这话对,是得想点防范措施。”

王起明下定决心,说干就干。

也就是两个礼拜之后吧,他的家可真的大变了样。

所有的窗子,不分大小、不分楼上楼下,就装上了比手指头还粗的钢筋。前门、后门、左右两侧的门,都换上了沉重的、进进出出都得“咣当”一声开锁的大铁门。

房子的外围,他给装上了红外线自动控制灯,不管是行人,还是汽车,即便是一只猫、一只耗子,只要有个什么从他家门前过,那灯就自动地亮起来,贼亮贼亮的,叫你根本没法睁开眼。

他又装了警铃系列设备。这个装置从他家一直通向警察局。只要他俩同时出门,一打开电源,任何人想碰一下这房子,警铃立即响起来,警察局的红灯也会同时闪亮,不到三十分钟,警察准到。

这回好了,家成了监狱,成了座大碉堡。

全安好了!

王起明和郭燕坐在沙发上。王起明呆着呆着,“噗哧”一声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郭燕问。

“穷的时候,就盼着有钱;有了钱了,就先把家置办得象个监狱,自己没事儿当囚犯玩!”

“来美国,为的是自由,怎么倒自己给自己关了监狱呢?”

“没钱的时候,是一万人看不上的三孙子;赶到你有了钱,马上有十万人盯着偷你、抢你!到哪儿躲去?到监狱里躲起来吧!你说这可真把人给弄糊涂了:是阔好,还是穷好啊?谁说得清楚?”

“谁也说不清楚。”

过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天,王起明出去打麻将去了,郭燕一个人坐在家里,闲极无聊。她看着一根一根的铁柱子,心里堵得慌,就带上Jerry在房外的草枰上坐了下来。

草枰,刚刚让园西修剪过,整齐,悦目,散发出一阵一阵诱人的草香。

郭燕喜欢闻这种草香味儿,干脆躺在草坪上,仰面对着蓝天,闭着眼睛,让阳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把红晕映在眼前。

她什么也不去想,让脑子一片空,让思想得到一阵安闲,让情绪得到一刻的安宁。

她听到一汽车刹车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与划香、阳光很不协调。

她坐起身子来对不起我爱你片尾曲,睁开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跑车已经停在了她的车道上。

这车是……宁宁的车!

她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盯着那车。

车上先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他跑过去,打开汽车另一侧的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个女孩。

宁宁!

宁宁!是宁宁!她打扮怪异,那可爱的马尾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撮细长的头发,高高的竖在前额,另一撮足有半尺多长,垂直的耷拉下来,挡住了左边的半只眼。

短的不能再短的超短裙,挂在胯上,露出了半个屁股蛋子。小小的背心,紧紧的包住那看来已经相当成熟的胸。肚皮,当然是袒袒然然地晾在外面。

要不是那张长得极象王起明的脸,郭燕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她的女儿——宁宁。

郭燕呆呆地原地站着,惊愕、思念、怨恨、麻木,这错综复杂的感情,围绕着她。见到宁宁,她竟不知说什么,怎么说。她嘴角颤动了几下想说。可说不出话来。她脚步移动了一下,想去抱着她,可又觉得,离她是那么遥远,简直象隔着一条江河。

“妈!”宁宁走过来叫了一声。

一声“妈”,触动了郭燕的魂魄,她低下头,揉着眼睛,小声说:“宁宁,你回来啦。”说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妈!这是杰姆斯,我的朋友。”

“嗨!”杰姆斯举了一下右手掌,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妈。有汽水吗?我们渴极了。”

“有。进屋来拿!”

说着,郭燕引着女儿和杰姆斯走进屋。

Jerry看着这两个陌生人,不停地吠。

“Jerry,你还记得我吗?”

宁宁想抱起Jerry。但是Jerry一个劲儿地躲闪,吠得更凶了。

“你别抱那畜生!”杰姆斯对宁宁说,“当心它咬你。”

好象听懂了杰姆斯的侮辱,Jerry反过身来咬杰姆斯的球鞋。

要姆斯毫不客气地用脚踢Jerry,并且嘴里还在喊:“滚开!”

郭燕心疼地抱起Jerry,谴责地看了杰姆斯一眼,转身上楼,先把Jerry关进自己的房间。

杰姆斯喝着汽水,用手指一弹放在钢琴上的宁宁七岁时拉小提琴的照片。

“这是什么?”他问。

“我在拉小提琴。”宁宁告诉他。

“真是有病!你学那玩艺干什么,该去学挣钱!”

郭燕从楼上下来,走到宁宁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回家住吧!孩子!我想你!”

“妈妈,我需要一些钱。”宁宁没有回答妈妈的话。“爸爸也想你,回来吧!”

“妈妈,您没听见吗?我需要钱!”

“钱?”郭燕皱了皱眉头。

“对!妈妈!”

“要多少?”

“不是要,是借!”

“借?借钱?”

“就是说,我们会还给您。”宁宁说。

“做什么用?”

“做生意。”

“什么生意?”

“这您先别管!”

“我要借钱给你,我得知道。”

“您想知道做什么生意?”

“对。”

“遗憾,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我不能借!”

“妈妈!”

宁宁把妈妈拉到一旁,低声对妈妈说:

“杰姆斯是个好人,明白吗?”

“好人?”

“对。这一年多,他尽帮我了。”

“帮你?”

“对。要是没他的帮助,我都活不到今天!”

“出过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是说,他是一个大好人。现在,他要做笔大生意,需要钱。妈,您得帮他这个忙!”

“做什么生意都不清楚,怎么借钱?”

“妈!我真不知道,可我担保,他是个好人,他会成功,会把钱还给您!”

“问他,做什么生意?”

“妈吧!喂,杰姆斯,你做什么生意啊?”

“这生意很大,能赚很多钱!”

杰姆斯翘着腿,十分自信地对宁宁和郭燕说。

“妈,听到了吧?大生意!就算为了我,借给我吧!”

“多少?”

“才十万美金!”

“十万!”

“怎么,多吗?”

“我要和你爸爸商量!”

宁宁偷偷看了杰姆斯一眼,杰姆斯伸出五个手指。

“那就五万吗。”宁宁反应快。

“五万也不是小数,得等你爸爸。”

“OK,我们走吧!”

杰姆斯说着站起身,搂着宁宁走出门。

郭燕追到门口。

“你该等你爸爸!”她对宁宁说。

“不啦!”

宁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燕听到杰姆斯在对宁宁说:

“你有一个精神病的妈!”

那辆黑色跑车猛一加油,飞也似地驶出了车道。

18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财运到了,躲都躲不开。

又到年底,王起明和郭燕,合上帐本,相视一笑:又赚了。

除去所有开支,刨去一切的税,还足足剩下三四十万块。

他们俩看着,又有点发愁。这三四十万搁哪去?

存到银行里去赚那8%的利息?

只有傻瓜才那么干。

投资股票?太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投资餐馆?可自己又是个门外汉,吃饭行,做饭差点,不懂行,非砸不可啊。

想来想去,他还是认为房地产最安全。

房子跑不了,地也溜不掉,它永远是个东西踏踏实实地摆在那儿;不灵了,转卖了,也赔不了几个。

这几天,他相中了一幢新建的商业楼。这楼地点还好,盖得也挺考究。他整天跑到楼跟前去看,象看个漂亮纽似的,还拿着计算器糙算了几遍,收支打平没有问题。他尽听说了,谁谁谁在房地产上发了横财,谁谁谁的商业楼几十万购进,转眼一番,就变成了几百万的产业。要买房,抢手。

“你哪,有一想十,没个知足。”郭燕不满意他这个想法。“可是也不能让钱躺着睡觉,当画儿看着呀。”他反驳。

“手上有三十几万现金,就想买二百多万的商业楼?昏头了,你!”

“我才不象那些老老侨哪,手上有十个,才拿出五个,作小生意,胆小怕事,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

“可你也不能太冒险了吧。”

“做生意不冒险,人家白送给你好不好!”他说,“这是美国,不冒险,喝西北风去吧。”

“二百万的楼,你才能付出百分之十,哪个银行肯贷给你这么多款?”

“我早打听过了。律师说,凭我的生意,凭我多年来的信用,申请下贷款来没问题。”

“你还是掂量掂量吧,”她说。

“还掂量什么,这是机会;机会抓不住,飞了,看人家发财,哭都找不着调门!”

“不留一点周转资金,你现在的生意还做不做?”

“做呀。”他说对不起我爱你的歌曲,“这两年生意这么顺,出货就进钱,留什么周转资金,没事儿!”

没事儿?

真的没事儿吗?

王起明毕竟是个来美国不到十几年的新商人,尽管他聪明、会想、会算计,可是他毕竟对美国的经济的规律,经济发展的高、低、弱、强的发展周期性并不了解。精明的老商家,这时候都收紧银底,缩小战线,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经济低谷。因为他们知道,当经济发展到高峰的时候,低谷也就快到了。

王起明的美国混得太顺了,太自信了,只凭着头脑一热,就贷款买下了这座商业楼。他根本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一场把他淋得精透的暴风雨。

签约买楼后的第二天,他就忙着登记、托人,急着赶着要把这房子赶快租出去。

得赶紧租出去,不租出去这楼就象手里揪着一个烧红的烙钱一样,非把他的手给烧糊了不可。

一个月得付将近一万美元的银行贷款。

租出去了,这点钱不算什么,少赚点就能对付了;租不出去呢?租不出去那可就得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贴。

一旦窝在手里,甭多了,有几个月就能把人拖垮了。

真到那时候,银行就来收。全收。

一个礼拜去了。

两个礼拜过去了。

三个礼拜!

愣是没有一个人来租,别说租了,连一个问问价的都没有。

急人哪!

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呢?

他走进那座空空荡荡的楼,没有目的的瞎逛。

新盖的楼,还是潮湿的墙壁,发出一股子潮味儿。

他走路的脚步响,在空楼里头,显得挺响。

没人租用,暖身也没开,嗖嗖的冷气,他觉得好凉,透心的凉。

他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走到窗前,向外眺望。

路上,行人和车辆稀少,对面是一年小学校,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耍,那种学校特有的喧哗声飘过来。

王起明好象觉自己有点要出错。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上拟了一份新的招租启事:出租商业楼

出租商业楼

商业楼,面积 米

,地点极佳,楼房全新

且设施齐备。

一楼临 街,店面宽大,可作百货、餐馆、美发、水产、干货等中小商界适用,月租适中。

二楼办公室向阳、明亮,设有暖气、空调,适合律师、会计、保险、地产等类公司租用,租金低廉。

三楼可供住家,地下室可作仓库。

楼房间数有限,先到先得,欲订从速。

电话:718——463——5381

请找王起明联系。

他写好后,复印若干,又用传真电话发向了各大报纸。

办完这些,他的心踏实了点。

几天来,他纹丝不动,坐在办公室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两台白色电话机,一天到晚,瞪得眼睛都酸了。

房子租不出去,一天他就得垫出去400多块。一天400,不是小数。

搁谁谁不急?

手上的周转资金已经全部用光,眼看着月底就要到了。银行可是铁面无私的衙门,拖一天扣你一天的利。一个月不付款,马上给你远来黄单子警告,两上月付不出就是红单子警告。要是三个月见不着钱,这幢楼归银行。

王起明急得浑身冒冷汗,真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除了团团转,又能怎么着怎?

郭燕在这个时候,并不火上烧油,只是劝他再耐心一点,再等,再等……

偶尔也来一个两个电话在,不是嫌地点不合适,就是嫌价钱不合适。

不等王起明降降价格,那边早早地就挂断了电话。

这时候出了大事。

一个星期一,纽约华尔街股票市场,股市一落千丈,股位直线下跌。

黑色星期一。

紧接着,报纸电视接连不断地传来大小商家倒闭的消息。

洛克菲勒的转让,布鲁米代欧的移手,地产大享唐那川普的破产,充斥在新闻节目里。

一向只注意娱乐版和中国消息的王起明,现在也戴上老花镜整天翻经济版了。

报上没有好消息:

餐馆拍卖。工厂让政府收走。就连那些不可一世的大汽车公司、大航空公司也连连倒闭关门。

卖不出去的汽车,成千上万地排列在依丽沙白港口的巨大码头上,一眼望不到边儿。

堆积如山的家用电器,处四大减价。

市面上的牛奶、面包、肉类也在打折扣。

老板们的脸,一个个都变了铁青色,街上的行人统统收起了笑容。

这一天,王起明来到他的老客户安东尼的办公室。

安东尼也发大了,办公室豪华富丽,早已非昔日那么一小小展销室所能比拟的。

办公桌上的两杯咖啡看来已经凉了,可是还不见人端起来喝。这里禁止吸烟。王起明下意识地在手里颠倒着一个火柴盒。

安东尼走过走过去,表情神秘莫测。这里的气氛很压抑。

还是安东尼首先打破沉默:“现在,正象你也知道的,市场太不景气了,我们不能做任何事情。”

“这我知道。”

“现在生意不好做,我很困难。”

“可是,象你出的这个价钱,我赚不到利润,任何钱都赚不到,我靠什么生存?”王起明很带感情地说。

安东尼狡猾地眨了眨他那双蓝眼睛,提醒王起明说:

“别玩游戏,王先生。你可以赚到钱,可以赚到,只不过比以前少了一点,仅仅是少了一点点……”

“我的意思是……”

“请讲。”

“每件衣服我要再加上两块钱。”

“王先生,我们一起合作了七年。七年,这不是个很短的时间了,我很了解你,你也很了解我。这次,假如你不做,我会给另外的承包商。现在的活儿可不好找啊……”安东尼的语调虽然并没有严厉多少,但那其中的威胁一听就能听得出。

王起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他说:“好吧,我接受你的价格。不过,你最少要给我两千件,这是前提,否则我不接受。”

安东尼盘算了一下,微笑了起来,说:“你很运气,我这里有这个数量。”

“那么,成交?”

“成交!”安东尼显然很满意,“请签字吧。”

王起明的打算盘是利润少而多做,仍然可以赚到钱。这年头,先不说薄利多销,就是有活儿干,能打个平手就不错。

有了这笔大订单,财源就算续上了,房子一时租不出去,拿这里的盈利与那边一补,总算可以打个平手。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郭燕,郭燕反倒给下了一跳。

她指着订单对丈夫说:“两千件,三十天出货,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你不接,有的是人接。有的赚总比没的做强。”

“人手不够啊。”

“雇。现在失业的人多,好找的就剩下人了。”

“可新手的手艺咱们都不摸门儿呀。”她说,“人一多,难管理,时间少,质量就难以保证。万一次品多,客户不付钱怎么办?你就是卖了咱们住的三所房子,也不够付工人的工钱对不起我爱你mtv,还有买毛线的钱!”

郭燕没说假话,这是一次冒险。

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往前走又该怎么办呢?

那座商业楼,每天就往外赔400美元哪!

“死活,我也得把这批货拼出去。不然的话,真是死路一条。”

“可是,”郭燕若有所思。

“没什么可是的,你不愿意拼,我拼;你怕苦怕死,我不怕!”

王起明这人就是这样,发无名火的时候,非常非地不通人情。

郭燕一看他又犯了牛脾气,态度又这么坚决,知道扭不过来了。

“要不,”她低声和他商量,“咱们把那座商业楼,卖喽?”

“你想得美。这么个时候,除了疯子傻子,谁还买地产啊!

你没看见房地产一天一个价儿地往下跌,自古至今,就没跌过这么厉害,真邪了门了。那个房地产商,可真不是个东西,他准是看出这点眉目啦,把那座没人要的商业楼塞给我了。没别的,我让那小子耍啦!”

说到这里,他极度地沮丧,禁不住破口大骂:“我操他姥姥!”

果然不出王起明所料,眼下就是人好找。报纸上招工广告刚一登,呼啦啦来了一大群,里里外外站满了车间。

王起明见着有这么多人来,想到这么多的人都得听他的,不免心里头有点得意。他披着大衣,站在办公室门前,语调矜持,典型的老板腔。

“欢迎各位来这儿。”他又清清嗓子,“今年生意难做,这大家是知道的。为了大家有活做,有收入,我低价接下了这批货。既然我降低了价钱,大伙呢,也就得跟着我吃点亏。”

工人们都不说话,等着听下文。下文才是最重要的。

“今年不比往年,我得把工钱给大家往下调那么一调,打一件上衣,工钱减两块五,一件洋装减三块。愿意打的呢,领线接活儿,不愿打的呢,我也不能勉强。等明年生意好了,我再把钱补给你们。”

他这话,乍听起来,透着那么实诚,那么不得已。可是那些老工人明白,这里有欺,有诈,还有点蒙人的味儿。

站在后面的工人开始了骚动,并小声地嘀咕:

“这小子心够黑的,这不是剥削咱们吗?”

“一不时合不到四块列,不干。”

“唉,也别不干。今年,哪儿都一样,也不能怪他。”

“还是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看见工人们议论,虽说离得远,听不清楚,可是王起明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提高嗓门:

“我说过了,要干的找秀梅、沈苹领线;不要干的,就请便吧!”

他说得这么硬气是因为他知道,不愿干的没几个。

他分开人群,出去了。

还真让他猜着,这么多工人,一个没有走,全都领线去了。

等工人们领完线走了后,秀梅对沈苹,“又不知道是哪根筋扭住了,接这么便宜的货,时间又这么紧,不出问题才怪呢!”

“我看也是,”沈苹说,“价码这么低,没人给他好好干,保准次品一大堆,非砸手里不行,这回。”

“别的我不怜,我就可怜咱们的老板娘。”

郭燕这时候已脱掉了名贵大衣,摘掉了名牌手表,掺和在工人里头,大干了起来。汗水洗去了她脸上的脂粉,她也顾不上补妆了。

她是吃过苦的人,现在又来吃二遍苦。

不过,她不抱怨。

她真是个好女人。

按照多少年的分工,工厂归郭燕管,谈判接主意归王起明。

现在,他出了工厂,看了看手表,就钻进了汽车。

他去找阿春。他先给她通了电话。

他希望在阿春那里不仅能找到安慰,而且如果她手头宽松的话,能够调出几万来最好。

车子穿过了曼哈顿,又穿过了Holnd隧道,进入了新泽西,沿着19公路,大约开了半小量,就到了阿春的新湘院楼。

离店还很远,王起明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店外向他招手的阿春。她穿着一件黑色貂皮大衣,雍容华贵。

他加大油门,一下子把车开到她跟前。他刚把车停稳,她就拉开了车门。

“好冷,好冷!”

她哆嗦着坐了进来,坐在他的身边,还把那双冷冰的小手塞进他的脖子里。

“拿出来,拿出来!”

他一边乐着,一边叫。

她并不松手,还是这样地用手去冰他,还咯咯地笑。

他拉下她的双手,放到了胸前,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捂手,她顺势往前一躺,正好仰面对着他的脸。

他吻了她一下说:“我好想你呀。”

“又遇到麻烦了?我知道,没事儿你是不会找我的。”

他笑了下,还想低头继续吻她。阿春把头一歪说:“这不好,”她指了指店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他问。

“私奔!”

“什么!”

“瞧把你吓的,”她坐正了身体,脱掉了大衣,露出了她那单簿的紧身毛衣。

由于外面的温度很低,加上车里的暖气一烘,使她的双颊红润润的,显得特别精神和妩媚。

“到底去哪儿?”他问。

“大西洋城。”

“赌?”

“碰碰运气。”

从阿春的店开车去赌城,大约也就两个小时左右,王起明说了声“好”,就上了路。

汽车以时速六十五的速度,在通往大西洋笔直的路面上直飞。车子新,加上路面状况好,所以开起来既稳又舒适。他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拉着阿春的手,阿春的小手不老实地刮着他的手心儿。

“你想出车祸呀!”他笑着说。

“那就一块死吧。”她嗲声着说。

“一会私奔,一会儿一块死,阿春,我真不明白,你在我的心目中,就像一团雾,又像一片云,摸不着也扑不到啊!”

“哎,我可不是小女学生,琼瑶那套是打动不了我的。”

连王起明自己也纳闷儿,每当和阿春在一起时,真的觉得似乎变小了许多,变得像倒退了二十年的小男学生,说的、想的,根本不像一个成熟的大男人。

“好,今天我给你个抒发的机会,讲吧,我绝不插嘴,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吧。”说着她把皮鞋脱掉,又把那双只穿了一双丝袜子的脚放在了前窗上。那细荡荡的裙子也跟着倒滑了下来,露出了她那白皙的大腿。

由于不是周末,因此这条通往赌城的公路极少出现车辆,他们俩坐在汽车里,就像乘坐一叶孤舟,孤单地航行在大西洋上。

王起明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地避免出现青年人那种惶惑的感觉,他说:“阿春,我爱你。”

阿春没有任何反映,只是放在前窗上的脚趾头在丝袜上前后扭动两下。

“真的,我爱你,我一直追求、梦想的,就是你这种女性。你聪明、漂亮、精明、贤惠、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阿春“咯咯咯”的笑出了声:“还有更美的词儿吗?”她问。

“真的,阿春,难道你认为我是在骗你吗?”

“骗也好听,女人都爱听赞美歌,我也不例外,继续说吧!”

“希望你认真些。”

“是

情债遗失的美好断了的弦朋友
,我爱严肃。”

“移美十来年,几乎是第二天就认识了你,这么多年,你给我的帮助是巨大的,从精神上到物质上,没有你的帮助,我不会有今天。

“阿春,我同情你个人的处境,可我又怕某一天你同别人结了婚,远离天我,我不敢设想那个局面,因为我觉得,在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当然,你会觉得我太自私,可我不管,假如有那么一天,你和别的男人好了,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拆散你们。假如你真心与别人结了婚,我会在夜里,偷偷的溜到你家,从床上把你偷走。”

此时,阿春紧紧地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头依在他的手臂上。

女人这时的智力可能已经变成了零。

她忽然失去了理智,转身抱住了王起明,拼命地吻他,吻他的脸、鼻子、嘴和眼睛。

他开车的视线被挡住了。

车子在公路上象喝醉了酒一样,右一下,左一下地扭了起来。

“你真想死在一块吗?”

他大声问她。

阿春根本不理会他的警告,只是在热吻的同时,喃喃地说:

“死吧,死吧!”

他把车急忙停在了公路的路肩上,任公路上的汽车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们热烈地拥抱在一起,狂吻着,互相抚摸着。

光天化日之下,光秃秃的公路旁,两个人翻滚在小小的汽车后座上。

“我爱你。”他喘息着说。

“我也是。”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

在热吻中间只有这么几句话在交流。

汽车的车胎被压得一上一下,车身也有规律地颤拌。

19

座落在大西洋岸边的“凯撒”大赌场,金壁辉煌。这里车水马龙,一派繁荣景象,好象经济的萧条与这儿绝缘。

纽约人爱赌。

其实,中国人更是世界驰名的赌族。

站在赌场里,你四下一望吧,有一半是东方人的脸,不用上去问,十有八九,不是中国,就是老韩。老中在赌场里总是逍遥自在的,比在家里呆着还舒坦些的样子。

赌场经理对老中总是格外优待,就是它三点式的赌场小姐,对东方脸分外地殷勤。

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老中才是最善于豪赌的赌棒,赌台上给小费从来也不眨眼,出手大方。

这些中国人,来自餐馆,衣厂,从老板到工人,从大厨到车衣女工,都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又送给了美国。有的老华侨,辛苦一生,把仅有的收入都交给了赌台上。要是问他为什么这么干,他们会笑着说:“零存整取,早晚有一天我给我它捞回来。”

王起明和阿春,各自用信用卡,在赌场里头拉出了二千五百块,就坐上了赌台。

这几张台面打的是21点。

美国人叫它是BlackJack。

这和王起明小时候在北京玩的十点半差不多,只不过点数放大到二十点罢了。

庄家是赌场,这是规矩,没跑的。一个台子上,坐十个人。

阿春坐定后,开始下注。

十元一个筹码,一回放上三四个,也就是三四十块的赢输。

王起明玩廿一点上赌台,今儿是头一遭,所以,他先站在阿春背后,看看阿春什么时候叫牌,什么时候停叫。

这种游戏,是个人,看十分钟准明白。更何况,王起明这个聪明过人的人尖子呢!

他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忍不住手痒,坐上台子,放上四个筹码。

四十块。不多,可初上台面的新手,也算不少。

阿春冲他一笑,低块嘱咐:“沉住气,慢慢来。”

他朝阿春一挤眼。

他点烟的工夫,四个筹码成了十个。第一回,他就赢了个满贯二十一点。

他还没开口,庄家已经给了他一倍半的筹码。

手儿可真顺。

他还没有来得及收筹码,庄家已经发完了牌。

等他吸了一口烟,刚刚想吐烟的时候,十个筹码又变成了二十五个。

又是一个满贯二十一点。

手儿可太顺了。

顺得邪乎!

他太兴奋了。不到几分钟,四十元的本儿,变成了二百五十元!

想得到吗?

做生意,有什么比干这个来得快?来得多呀!

“放慢,放小!”

谁在说话?

他侧头一看,是阿春。

“放慢,”阿春不动声色地提醒,“放小!”

他听阿春的,把那二百多筹码回收,又放上去四个。

还是四十块的本儿,再来。

不一会,他桌面上的筹码成了一大堆,数都来不及数了。

他注重意到阿春的筹码不断加大。

他也跟着,加大。

阿春猛抽了几口烟,一口气放上二十。

他毫不犹豫,也放上了二十个。

不幸,庄家点数时,被收走了。

王起明瞥一眼阿春,阿春还是很镇静。只见她又猛抽一口烟,放上四十个。他也放上四十个。

这回,他有些紧张,心在“怦怦”地跳。

发第一张牌了。

阿春得了K。

王起明得了个Q,紧随其后。

庄家只是个8。

关键的第二张牌翻开了。

真神了对不起我爱你中文,阿春和王起明一人一张A。

“Great!”

阿春控制不住自己,大叫出声。

说起来也怪,赌运一来,横竖挡不住。不到下午三点,他们已各自赢了上万块。

可把王起明给乐坏了,乐得他把什么都忘了,忘了那座空着的商业楼,忘了工厂里还在加班赶货。

钱,赌,有好大的魔力。

漂亮的小姐,送来了烟和酒,赌场经理也上来祝贺他们取得的胜利。还握着他俩的手说:“You are lucky couple”

(你们是幸运的夫妻。)又热情地送给他俩两张卡,一张是免费大餐,一张是免费高级套房。

他俩把筹码,兑换成现金,款款地装进了各自的口袋里。

他们来到餐厅,牛排、龙虾饱餐了一顿,香槟也喝下去大半瓶。

阿春用餐巾擦擦嘴说:“今天运气真好,不过你要记住这地方,不能常来,偶尔玩玩是可以的,常来准完蛋,倾家荡产,卖房子卖地的有的是。”

“我不会常来的,你放心吧。”他点着头说。

“赌这东西,全凭运气。”她继续说:“今天咱们是玩的小,要是玩大的,十万二十万就到手了。甚至有些大胆子大凭这种运气,一下子就进了五十万,一百万。”

听得王起明眼里闪着光。

“不过,赌,既不能贪,又不能时间长,得学会控制,不理智的人永远是败家,也是最受赌场欢迎的人。你以为他们给你免费人餐,免费住宿是干什么的,他就是想留住你继续赌。”

“那咱们赢了就走,是不受欢迎的啦?”

“当然了。”

“那就再玩一会吧。”王起明觉得还不过瘾。

“NO。”阿春坚决的回答。

“凭今天的手气,再搏它一下,说不定会赢的更多。运气可不是长有的哟。”他劝说着她。

阿春毕竟也是个好赌的,她看了看表,还不到三点,就说:“那个条件,本钱收起来不许动。”

他高兴的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那个赌台旁。

这次回来,阿春真的下了大的赌注,每一次都是一千块。

王起明也毫不含乎,一千就一千,反正也是赢来的。

可赌运说没就没了,发下来的牌一次比一次难看,不是小点数,就是比庄家暴的还早。

筹码一层层的见少,一次下一千块,一万块才有十次的机会,三下五除二的,一万块还剩下三千块了。

阿春哪里还沉的住气,王起明也眼红了。

越输赌性越强,越输火越大,剩下来的三千块全部压了下去。并压进了一个圈里,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六千。

庄家不慌不忙的发着牌。第一张来了个9,还不错。庄家是个6,比他们小。第二张牌发下来了,是个8,加起来共十七点儿。这个点不上不下很难处理,如再要一张,比四大一点,这六千块就全泡汤了。阿春再看看庄家的牌也不好,6点,就摆了摆手,表示停叫。

庄家的第二张牌是个10,加起来16,可他不满十七点必须再要,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俩焦急地等待着第三张牌。庄家似乎摸透了赌客的心,尽量的拉长时间翻这第三张。时间凝固了似的。

当庄家慢悠悠地翻开第三张时,两个人傻了眼,不知他哪来的狗屁运,第三张竟是个五,十六加五正好二十一点,六千块一胡橹,全部被庄家刮走了。

“Shit”阿春骂了一句。

王起明在心里也骂了一声:“操你妈的。”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懒懒地,不怎么说话。

在赌场上耗的精力太大了,两个人都累得不行。

王起明把车开在慢街道上。阿春依在他在肩上,不眨眼地望着前面的笔直的路。

为了提提精神,王起明开口说话:“还不错,总算没输,白吃一顿,白玩一场,也挺开心。要不是你控制住本钱,那可真输了。”

“赌,是可以控制的。”

“什么不能控制?”

“感情。”

王起明怔了一下。

“我很爱你。”她说。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把头依在他的肩上。

“其实,你不知道,我想你,比你想我要厉害得多。”

“不一定。”

“一定。你有太太,你有家,我呢,什么也没有,永远是孤独的、孤独的一个人。我知道,咱们俩的结合,爱的比重,没有超过于需要。实际上……”

“你不该这么说,”他打断她。

“实际上,”她不理会他的话,“咱们两个人,只不过是两颗难耐寂寞的心的结合,两个移民孤独灵魂的相交,不全是真爱,最多的成份是需要。”

“不不,阿春,我真的爱你。”

“真爱?你能做到与郭燕离婚,同我结合在一起吗?你能抛弃你所建立起来的一切,事业、产业,与我从头再来吗?你能忍习不管郭燕,让她陷入无法生存的地步吗?不,当然不能。我们都是成熟的人了,骗人的话是不能说的。”

“骗?”

“你不能,我也不能。我不能做一个罪人,如果拆散了你们,我等于杀死了郭燕。再说,就算咱俩真的结合了,我所面临的命运,不是同郭燕一样吗”

“什么意思?”

“难道还用我讲出来吗?我有过教训。我深知一个道理,我深深了解男人的心,深深了解有钱的男人心,深深的了解特别是在这个社会,美国男人的心,和美国富有的男人心。”

“可我……”

“可你不一样是不是?”她不等他说下去,“你是大陆来的,受的教育不一样,成长的环境简单,思想结构朴实,与那些男人不一样是不是?你错了,实际上,你已经被同化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你自己的巨大变化吗?”

“我的变化……”

“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我的感情,没有任何力量阻挡不了我想你。我需要你。”

“我同样也需要你,我不理解需要和爱的之间,有多大距离。”

“……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或许比有结局的更甜蜜吧。”

王起明把她送回店,就加大了油门开回家了。进了家门,这才想起来郭燕还在厂里,就立刻给她打了个电话。郭燕在那边嚷开了:“今晚上得加班,你自己先随便弄点吃的吧,看来出第一批货后,天天都得开夜车。”

“你总得休息一下呀,让秀梅先替你顶一会。”

“不行,这儿离不开人。”郭燕挂上了电话。

王起明躺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商业楼,还是冷冰冰地立在那里,没有人来租,没有人来问,甚至没有一个来咨询的电话。

这座楼,象个弃儿。

常来电话的是毛线厂。一天三四个电话,没别的:要钱。

不过,这都还可以应付,最使他感到紧张的是,双周薪的工人该发工资了。

他非常清楚按时发工资的重要性。工人一旦拿不到工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人。给你撂下当不当正不正的一堆活计,那时候,找人补都来不及。

王起明真着急了。

他没有一块钱的周转资金啊,全指着出这些货去发工资了。

看了看日历——其实不看日历他也知道——今天得出货。

出了货就换来了钱。

不在乎多少对不起我爱你3,起码能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下去呀。

银行贷款的利息通知单一张又一张地塞进他家的信箱。

那利息的数目,驴打滚,越滚越多,想想,他都能出一身的白毛汗。

怎么能不怕呢?

他太知道破产的惨相了。你一破产,税务局立即派人封了你的工厂。工人们也不会含糊,能把你工厂里的大大小小能换钱花的东西都拆了装走。

到那时候,你就对着那个空空荡荡的车间,对那些掉在地上的破纸线头,哭去吧。

没人理你啦!

王起明每一想起这份惨相,就在家里呆不住,火烧火燎地跑到工厂里头。

“快!快!今天可是周末!”

他东跑跑西跑跑去哄着赶着大伙干活儿,大伙也是清清楚楚地看出王老板真急了,因此也就真卖力气,可算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

为了赶在下午三点以前交货,郭燕早已累得东倒西歪,一副即将散架的样子。

这批货可算是真给她折腾惨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十多天,她根本没有回家住。

夜里实在撑不住,她就倒在王起明办公室的板凳上闭一会儿眼睛。

她也没有时间吃饭,饼干装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头,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夹出两块来吃。

下午两点多了。

王起明看看手表,问郭燕:

“行吗?”

“行。”

郭燕一边点货一边问答。她的声音微弱,漫不经心似的,却又很肯定。

看看她一脸的憔悴,王起明心头涌上一阵怜悯,一种热情。他觉得,她是他的保护神。他想拥抱她,对她说出内心的一切内疚、一切痛苦、一切爱。

三点整。

郭燕让货准时上了车。

王起明发动了车子,飞快地驶向了曼哈顿。

郭燕这才松了口气。

她用手背擦擦汗,叫秀梅”

“燕姐,什么事儿?”秀梅看上去也累得可以,直打晃。

郭燕拿出一沓钱。

“到一家好的中国餐馆,按人头,叫上饭菜,大家都得吃好,休息休息。”

“好。”秀梅答应。

“别忘了买饮料。”

“忘不了。”

那天晚上,工人们在餐馆吃得很开心,谈笑风生。大家都说跟着郭燕干活心里痛快、敞亮,累点没关系,心里好受。

郭燕没怎么听他们的夸奖。她把酒杯贴上自己的前额。她睡了一会儿,就在席上,这在她还从来没有过。

20

王起明开着满载货物的车,驶向曼哈顿。

车速每小时75公里。

车虽然得去年新买的,可架不住一车货又是这种速度玩命地奔,在公路上发出叽叽咕咕的呻吟。

天无绝人之路,他想。

总算把货给赶出来了。收了钱,不管别的,先把工资应付过去。再过两周,出清了所有的货,收回来所有的钱,再付银行的贷款。晚了几天,问题不大,顶多吃点子罚金,算不了什么。

我王起明运气还算好,逢凶化吉。

想着想着,他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点完了货,货物入了库。他来到了安东尼的办公室,准备拿支票。

可是事情却不象他想到的那般顺利。安东尼先生的话,使他大吃一惊。

“亲爱的王起明先生,”安东尼先生用了这样称呼,其郑重程度显得非同一般,“我得向你说明一点,现在的美国经济很不景气,要我的货的大商店付帐都不按时,我成了他们受害者。我收不到足够的钱。”

“足够的钱?足够干什么的钱?”

“我收不到足够付给你的钱。”

“你的意思是……”“今天,我只能先付给你四分之一的钱,”安东尼先生无可奈何地一摊双手,“等我的钱收齐了,我会补齐这笔钱。”

王起明急了,他也不管什么七八年的交情了,更不顾今后的生意,跳起来大骂:“混蛋!假如你今天不付给我全部钱款,你将得不到我给你的一件衣服!”

“很好,”安东尼相形之下则显得老练得多、冷静得多“我今天将不付给你一分钱!”

“我……告诉你去!”

安东尼对此并不害怕。他仍然面带笑容地说:“那你就去告吧。不过,我有义务提醒你,我也可以告你,因为是你先表示不付货的,这要是撕毁合同。别忘了,合同上有你的亲笔签字。”

“好厉害。”王起明在心里说了一句,“不付我钱,还先告我,真他妈的孙子!”

他知道硬顶不行,得变换一下子手法策略。

不能呕气,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呕气没用,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变了口气。

“我想我们还要继续合作,”他说,“也许我们都可以再让一步,渡过道难关,这毕竟是最重要的。”

安东尼一见他的口气发生变化,也做出了和解与协调的姿态。

经过一番软磨硬泡,讨价还价,安东尼答应先付三分之一的款额,一共是四万块。

坐在自己的汽车里头,他扯开嗓子乱骂了一通。

四万。

虽然这笔钱不能扭转乾坤,但可以先发给那些等钱用的工人。那些长期在这里做工的工人,则要好好地央告人家,帮帮忙,再忍两周。这时候,只能求人家啦。

至于银行的贷款、毛线厂的线钱,那……只好再拖拖啦!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头责骂安东尼。这么多年,我王起明帮了他不少忙,帮他赚了不少钱!他原一是多么寒酸的展销室呀,多么窄小的公寓啊。可现在呢,他的展销室象个展览馆,他的虽墅跟他妈的皇宫似的。

这里头可有我王起明一份儿呀,他怎么就好意思翻脸不认人呢?

他开着车,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际。

对,这是个好主意。

他在车里拨了工厂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了郭燕的疲惫声音。

“办好了吗?”郭燕问。

“办好了一半。”

“什么?一半?”

“也许还没有一半。”

“那工资怎么发?”

“我去想办法,我会有办法的。”

“随你的便。”

她挂断了电话。

王起明驾车驾上高速公路。

这时天已大黑了,道路两旁的树林都成了黑色。

他打开了车灯,照清路面。

灯光掠过一个路牌,路牌上写着这样几个字:大西洋城。

对,他是要去那里,去赌一次,以赌博得来的钱去填补那些债务。

赢?会赢吗?

他不知道。

输?也许会输。

他也不知道。

但是,该去试试。当然,这是一次冒险,一次可算得上惊心动魄的冒险。

不过,必须去试试。

别无选择。

他为了镇定自己,把阿春送给他的录音带填入录音机。

又是那首乡村歌曲:

如果你爱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我要看对不起我爱你

因为那里是地狱……

他也学会了这首歌,跟着哼着这首歌。这歌的曲调,使他心里酸楚楚的。

他反复地唱着这首歌。

不足两个小时,他看到了在大西洋海岸线上,升起了巨大的光芒。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得夜空一片惨白。

大西洋城到了。

什么运气在等着他呢?

他不知道。

“凯撒”赌场因为是周末,人满为患。整个赌场大厅,人头攒动,烟气腾腾,充满了喧哗与骚动。

王起明径直走进赌场,不假思索地坐上了一个赌台。

他一下子换了一万美元的筹码。

一副豁出去的架式。

他向赌场小姐要了一杯白兰地。他抿着白兰地,对即将开始的决战连想也不敢想,但是他决心已下。

下注了。

他出手就下了一千元的注。

周围的人都瞟了他一眼。那目光除了诧异以外,是羡慕,羡慕他有钱,更钦佩他豪赌的气势。

一番牌打过去了。他赢了。一千变两千。

他心里有了点底。

这两千他一个子都没收,全部又押了上去。

第二番,他得了满贯,BlackJack,五千块到手了。

他的手有一点抖。他想停一下,此时,他妈象看见阿春在对他说,“放小,放慢。”他向庄家摆摆手,停叫一轮。

可就在这一番,庄家暴牌了,统赔。这一桌所有的赌客都兴奋地狂叫起来了。

“亏了,”王起明心里说,“拉空了——不该缺这一阵。”

庄家手气背,是发财的良机。

他一下子押上了五千块。

可这一局不幸得很,庄家恰好比他大一点,五千块——一瞬间,归了庄家。

他有点冒汗。他认为自己有点太冒失了,稳一点,稳一点,他告诫自己。

他还是一千块,一千块地下筹码。

这样稳妥,可是十几副牌下来,筹码来来去去,不见输赢。牌局太平稳了。

他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不下大赌注,赢不了大钱。中国有句老话:舍不了孩子打不到狼。我操,拼一回!

他押上了一万块!

他觉得押上去的不是筹码,是自己的一条命。

他的胸口紧张地往一块抽。他屏住了呼吸,两眼盯着牌>>>QQ47068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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