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池莉:太阳出世(第4届百花奖获奖作品)

【中篇小说】

太阳出世

池莉

冬季是结婚的季节。

元旦那天,武汉三镇仿佛家家都在举行婚礼。黄昏时分是迎娶的高峰时刻

九寨沟音画,长江大桥被许许多多迎亲队伍堵塞交通达四十分钟之久。交通警察最后不得不挥手弹开如蝗飞的香烟和喜糖,拉下面孔破口大骂,宣称如果他喊了一二三之后人们还争先恐后不听指挥的话,他就要行使国家法规赋予的权力,把这些阻碍大桥交通的大彩电大冰箱掀到长江去。说罢他就高喊“一――二――三!”然后径直冲到一群依然争执不休的红男绿女中,将两支对抗队伍中的一部收录机和一只电饭堡掀进了长江――交通这才恢复正常。

赵胜天和李小兰双方的家庭都住武昌。即将成立的小家庭也在武昌。他们用不着过江挤大桥。但还是没有逃过劫难。因为大桥交通堵塞,使紧接着大桥引桥的武昌阅马场也堵塞,以至于赵胜天在阅马场大打出手,他自己也被打掉了一颗门牙。做新郎这天被打掉一颗门牙真是令人永生难忘永世气愤。而穿着他花八百块钱买的结婚扎眼的李小兰还说什么“赵胜天!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混蛋马大哈!”这哪里像他的新娘子!

这一夜他们没睡一起。李小兰说赵胜天满身血腥味和土腥味,像一只好打恶架的癫皮狗。赵胜天不客气地回敬了李小兰一句:“小婊子养的!”如果不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同床共眠过,肯定他们两人都会为自己空度洞帚花烛夜终生抱憾。

本来,按赵胜天李小兰的想法是:婚礼尽量豪华。迎亲从大街上游行的方式就不必随俗了。

赵胜才坚定他说:“不行!”

赵胜才是赵胜天的大哥。赵家老头子坐在一边一支接一支抽大儿子孝敬的外烟,大儿子则父亲一般决策家庭成员的婚事。

赵胜才八年前辞掉肉类联合加工厂屠宰工的工作,南下沿海经济特区做生意。天下还真让他这小学毕业的半文盲闯出来了。如今他定居深圳,有幢花园洋房和小轿车外带妙龄女秘书。自从他发财以后,每次回武汉便像一家之主。他说不行,二哥三哥四哥五姐及父母双亲都说当然不行。

赵胜才说老么的事要按武汉市第一流的水平办。这关系到他的荣誉问题。他要让街坊邻居,让肉联厂欺侮过他的狗杂种们,让曾经甩了他的那个幼师婊子看看,都看看!

赵胜天李小兰自己的婚礼不能自己做主,多少有些不快,但一想到又不要他们掏钱,不游行白不游行。

目前武汉市最流行最时髦的迎亲交通工具是“麻木的士”,即好酒的汉子们踩的人力三轮车。小轿车曾经流行过一阵,但很快被“麻木的士”所淘汰。因为小轿车显不出结婚内容的豪华。武汉人就喜欢显。

赵胜天迎亲雇用了二十辆“麻木的士”。六辆坐人;十四辆拉结婚用品。头天晚上穿小巷把东西运到李小兰家;元旦这天下午”从李小兰家大张旗鼓接出来。冰箱彩电录像机音响全自动洗衣机,不锈钢厨房用品,抽油烟机,高级缎面绣花被八床捍成一座小山包。还有一支竹竿高高地挑着煤气户口卡。二十辆“麻木的士”,披红挂彩,花团锦簇,路是从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旧址出发,上解放路,经由彭刘杨路到达阅马场,再转入首义路回到解放路。

如果走直线,他们十分钟就到了。

架是这样打起来的:因为交通堵塞,两支迎亲队伍在阅马场被紧紫挤到了一块儿,另一队伍只有八辆“麻木的士”,新娘子却比李小兰漂亮得多。两支队伍便互相瞧不起起来。当时阅马场堵满了各种车辆,许多耐不住寂寞的司机也凑乐子,故意说些挑拨离间的俏皮话。

满大街看热闹的人一片声哄笑。

“狗日的们!”赵胜天咒骂。

李小兰说,“你还不如骂自己。没骨气。听你大哥的。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的就是你,还不快闭上你他妈的臭嘴!”

“你他妈!”

李小兰就要跳下车,被女傧相们生拉活扯留住了。

赵胜天的眼睛开始骨碌碌乱转,想找点岔子惹是生非。他二十岁之前经常在这一带惹是生非。没料到二十六岁做新郎的日子又旧病复发了。这时对方有个女傧相往他的车轮上吐了一口痰,他很高兴抓到了把柄。他跳下新郎的座位,劈腿叉腰,指着痰说:“谁的狗瞎拉屎也不出来管管,再不露面老子要她舔干。”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美丽的新娘身边走过来。

“伙计,我们到边上去玩玩怎么样?”

赵胜天微笑了。

围观者立刻内行地往边上涌,在辛亥革命首义的指挥部红楼前面打了一个场子,一对新郎便在屹立的孙中山先生铜像的注视下拉开了架式。他们虎视眈眈了片刻,双方同时进击。

赵胜天直捣对方胯下,对方取的是赵胜天面门,赵胜天仰头略让,一拳捶在下巴上。他掉了一颗下门牙,满口鲜血。对方却痛倒在地,捂住下身左右翻滚。有人兴奋地数了十下,年轻人不仅没站起来反而哭了。赵胜天胜利了!他一想到这伙计至少一周不能和漂亮新娘睡觉就直乐。但他刚落座就听见了那边新娘的哭叫声:“请把我弟弟送到医院去!先送我弟弟!”

弟弟!赵胜天顿时凉了半截腰。脸上立时就露出凉了半截腰的神情。就是在这个时候,李小兰指名道姓他说:“赵胜天!真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混蛋马大哈!”

平时他俩互相称呼“小赵”、“小李”,极少数非常时刻才称呼全名。

原来李小兰并不是个娇小活泼、用黄金首饰就可以蒙住她心眼的憨妮。他感到受了她的骗。

夫妻才开头。往后怎么过呢?

大哥赵胜才像个真富翁一样,拍了拍发福的肚皮豪爽大笑,在笑声中但然地承担了自己决策中的错误。

“我没想到武汉市还是这他妈的不文明。”他说。

作为弥补,他建议新婚小夫妻外出蜜月旅行,坐飞机来往,费用由他赞助。

“坐飞机比坐‘麻木的士’打架的机会少。”赵胜才的这句话终于把小兰逗笑了。

小两口言归于好。他们都没坐过飞机,都很想坐。干吗不坐?别人出钱,不坐白不坐。

他们搭肩揽臂一块儿商量旅行去向。

如果武汉――香港一日游没有停航的话,他们就不会有分歧,一致去香港。

赵胜天说:“去北京吧?”

“北京我去过了,还不如去上海。”

赵胜天则认为上海是个商业城市,没什么风景可看。上海人又欺生排外又不禁打,还不如去苏杭。

李小兰认为苏杭不如九寨沟。

冬天去山沟沟干什么?那就还是考虑城市吧。

小两口趴在中国地图上寻来找去,最后选中了山城重庆。又可看山又可逛城又有麻辣火锅吃。

他们买了飞重庆的机票。兴兴头头收拾行装,告辞亲友,到候机厅等候坐飞机。天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是一波三折呢?他们又出事了。

重庆方面有雾,推迟起飞时间,赵胜天李小兰白等了一天。第二天又去机场,又说有雾。等着等着李小兰告诉赵胜天:

“我有点儿烦。”

“忍忍。”

过了一会儿,李小兰说:“我有点恶心。”

赵胜天没理她。心想老这么等着,谁都会恶心的。

突然,李小兰很冲动地站起来,捂住嘴跑进厕所。女厕所里立刻响起欧欧的呕吐声。赵胜天在厕所和行李箱之间来回小跑,耳听得李小兰像挨揍的小狗一样惨叫,他头一次感到有点惊慌失措了。

乘客中有位中年妇女自告奋勇出来说她是医生。赵胜天一揖到地成都到九寨沟旅游,连声说谢谢活雷锋!

李小兰很快就停止了呕吐。过了好一会儿,中年妇女搀着李小兰出来了。李小兰面带红晕,完全不像个病人。出于人道,赵胜天还是问了。

“大夫,她病重吗?是什么病?需要送医院吗?”

中年妇女轻轻的话语对于赵胜天不啻一串惊雷。

“她不需要送医院,但需要送回家。她应该卧床休息几天。因为她怀孕了。”

怀孕了!赵胜天张口结舌,脸颊发赤。李小兰怀孕了!

中年妇女说:“别不好意思。恭喜你们啦。”

赵胜天忘了说谢谢,李小兰说了。李小兰比赵胜天冷静得多。

――坐飞机蜜月旅行的美好计划因李小兰的怀孕而夭折。小两口沮丧极了。

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现在的年轻人婚后生活都是有规划的,一般都不愿随便生孩子。赵胜天李小兰的决定是两年以后要小孩。首先是好好享受两年新婚生活,同时也攒点钱以备后用。

失误就失误在避孕措施上。赵胜天坚决不肯使用避孕套,理由是他一套上那玩艺儿,就觉得自己是个橡胶男人;李小兰坚决不肯吃避孕药,吃了她就头痛心慌月经不调。婚前同居总归是躲躲闪闪不太好见人,所以又不便去医院上节育环。只有采取安全期避孕的方法。由此看来,安全期并不安全。怎么办?

怎么办?生孩子谁来管?产假满了之后谁照料孩子?赵胜天的母亲已经当众宣布过了:

她决不再给任何人做老妈子。她这辈子自己养了六个。给人带了六个,二六一十二,总共一打。她再抱孩子胳膊都发抖。厌恶了。这几年她只做两件事:打麻将和给老头子做饭。

李小兰的父母都是处级干部,都没退休,一副架子早端在那儿,见了孙子外孙只限于点头微笑,至多握握孩子的小手,“嗯,长得不错。”

如果请保姆,那么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去哪儿请保姆?哪儿找得到好保姆?一间单身宿舍己被塞得满满的,保姆住哪儿?拿什么钱养活保姆?

赵胜天每月工资七十元,李小兰六十四元。所有补贴加一起,两人收入不到一百八十元。小白菜六毛钱一斤,瘦猪肉五块,鸡翅膀八块啦!靠兄长靠父母结了个豪华的婚就够意思了。他们就把你们送上岸了。你们成人了。再回家吃饭就说是“刮一顿”了。赵胜天还是个挺爱脸面的人呢。

孩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在为你存的零存整取折子上,刚进入第一笔款子:二十六块钱。

赵胜天和李小兰依偎在一起,絮絮叨叨说到深更半夜。他们在突然袭击之下心心相印了。赵胜天不时抚摸妻子的脸颊,李小兰也不停地抚摸丈夫,两人相互体贴,就像两只冻坏了的小猫在挤着身子取暖。

“你说怎么办?”

“你说呢?”

“我说――我没办法。你是男的,你说了算。”

“那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好”。

“不许怕痛啊。”

“好”。

李小兰非常乖地答应了。

他们小心翼翼像绕暗礁一样绕过了“人工流产”这个词。

妇产科有间房子挂着“人流室”的牌子。房门口有几条长凳。女人们全坐在凳子上排队,男人们则在窗口、走廊、楼梯口闲逛。

“人流室”把门叫号的护士是个畸形发胖的半老妇女。她坐得安若磐石,愤世嫉俗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世界:不关痛痒而悠然自得的男人世界;准备流血的战战兢兢的女人世界。共同作孽,一个要下地狱,一个却安然无恙,谁能拯救这卑鄙无耻的人类呵!

轮到李小兰了。

“请问您哪,痛吗?”李小兰紧张极了。

胖护士倒有着细腻柔和的好嗓音。

“有点儿,咬咬牙就过去了。姑娘,就这样,生活就得先学会咬紧牙关。”胖护士认真地示范咬牙动作,腮边的肉一嘟噜一嘟噜颤动。李小兰笑了。她这一笑便露出了灰色的牙齿,胖护士说:“四环素牙。和我女儿一样,六十年代出生的苦命的孩子们,满口铭刻历史罪恶的灰牙齿。用不着自卑,你看这人模狗样的大小伙子还不同样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胖护士在男人中准确地指出了赵胜天。男男女女们都乐了。

李小兰笑得咯咯脆响。小姑娘活泼的神情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她彻底放松了,轻松地进去了。

有那么一阵子、赵胜天体会到了由脚心上升的细细的震颤,他被感动了,他的全身是因感动而震颤。

多少年没有感动过?十多年?不,更长。有什么值得感动的?记忆的第一页是饥饿,第二页是斗殴。六十年代初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父母要养活六个孩子和四个老人,为一口米饭,为半个馍馍,六个孩子打架,父亲和母亲打架,后来便是在学校打架。在夜幕下的黄鹤楼剧场门口为争夺电影票和女孩子们打架。他鬼点子多调皮捣蛋,老师便整他。他也整老师,与老师及同学中的内好战争一直持续到技校毕业才告结束。工作以后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大社会更复桑了。产品销路不好,经济效益不好,书记厂长关系不好。谁也不认真干活,谁都不对谁负责。

大哥赵胜才慷慨解囊不能使他感动。因为赵胜才欠他太多。从小就专捡他欺辱,逼他喝他的尿,抢走他忍饥挨饿攒下的过早钱。况且赵胜才一再声称赵胜天结婚是他的荣誉问题;

赵胜才是在为他的荣誉付款。

父亲值得他感动吗?父亲就会往家里揣公家的小东西:抹布、扫帚、肥皂、草纸、水杯、算盘……他对五个大孩子对付一个小孩子的丑恶行径睁只眼闭只眼。有口烟抽有口酒咪他就赛神仙了。

母亲是怨恨的化身。儿子们的名字全叫小杂种,女儿叫臭丫头。孩子们的生日她全弄混淆了。张口闭口说不如早点儿死了好,腰又疼了。

对于赵胜天来说,感动实际上是一项空白。他嘻嘻哈哈惯了,连绷直两腿立正的姿势都不会了。他永远是一条腿弯着,全身摇晃,一双眼睛漠然向世界。

医院是赵胜天极少光顾的地方。仅有的几次也都给他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他怎么会被医院感动呢?连他自己都理会不过来。

李小兰是个相当娇气的女孩子,打一针肌肉注射都哎哟半天。从昨天晚上决定做人工流产到今天上午,她的眼睛就没关过水龙头。一进医院就软倒在挂号处了。赵胜天这么劝那么劝,温柔手段用尽了也无济干事。若是医院再远一点,赵胜天的耐心就没有了,也许要揍她屁股吼她两句了。

可是,胖护士哄好了李小兰。哄得那么巧妙那么慈爱。胖护士的职责是把门叫号,没人会因为她多做了工作而多给奖金。这么说还是有人在认真干事,还是有人在为他人着想呵!

赵胜天真是没想到自己会在医院妇产科人流室门口补上感动这一课。

“喂,小伙子,你发什么愣?打电话去!”

胖护士大声提醒赵胜天,口气挺冲。

“好的。”

赵胜天毕恭毕敬地回答,并且稍稍弯腰以示致意,他知道胖护士不是冲他,而是谴责男人世界,他完全能宽容。他为自己学会了一点儿宽容而欣喜。

打电话是赵胜天李小兰昨天就商量好了的。第一个电话通知赵家。赵胜天的五姐赵胜珠是小学教师,正在上课。赵胜天说家里有人急病住院请传了下赵老师。赵胜珠就慌慌张张来了,慌慌张张地抓起话筒就问谁病了?

赵胜天告诉了她实际情况。

“天爷!这怎么了得九寨沟的动物,我要告诉妈去!”

“那就拜托你了。”

“妈肯定不同意。头胎哪有做掉的。”

“没办法。已经做了。”

“小杂种!”赵胜珠一急就不顾为人师表了,“你怎么能听那小妖精的话,她当然不愿要孩子,有了孩子她就完了。”

“我没听她的,是她听我的。”

“少吹牛。我马上就去告诉妈。”

“去吧。”

赵胜天的第二个电话是通知岳母。李小兰说希望她妈来照顾她几天。

李家妈妈不愧是处级干部,没等女婿讲完就打断了他:“小赵,首先你要做的是放下电话,赶快制止手术。”

“恐怕来不及了。”

“恐怕是什么意思?”

赵胜天扭头看“人流室”,又进去几个了,没见一个男人冲进去制止。

“就是已经来不及了。”

“简直乱弹琴!”

赵胜天没词。

“你们结婚才十天哪!”

“是啊。”

“就有孕五十多天不怕影响不好?”

赵胜天更没词。决不和岳母对抗,这点他是很能把握自己的。

“妈妈,小李说希望你能来看她。”

“当然。我的女儿我心疼。对你,我倒有个希望,希望你别再引诱兰兰做些出格的事。”

“好的。”他说。多滑稽的问题,婚都结了,还有什么出格的。

“好好照顾兰兰,煨点鸡汤她喝。”

“好的。”

“注意,要么就采取有力措施暂时不要孩子,要么就好好生下孩子。你是男同志,要有责任心。再发生这类事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好的。”

进了“人流室”,一个头戴淡蓝色手术帽的女大夫说:“拿来。”她要病历。

李小兰递上病历的同时递上了一本特大台历。这种印刷精美的进口大台历目前在武汉市还不多见,是赵胜才的女秘书送给他们的结婚礼物。元旦刚过春节没到,送这种礼物还恰当。

大夫注意地瞟了李小兰一眼:“你是未婚?”

“不。”李小兰脸红了,“我怕疼,请您轻点。”

“哦。”大夫说,“你别紧张,我尽量轻一些。”

李小兰到布帘子那边的房间接受检查。这间房很大,有暖气,妇产科检查床摆了一溜。

有几个女人仰天八叉接受检查。两个年轻男实习生正在实习。

大夫吩咐李小兰脱掉一只裤腿,自己便乒乒乓乓拿器械。李小兰犹犹豫豫地脱着裤腿,肌肉又开始发硬,她有点后悔了。

“短裤也脱掉。”

大夫举着明晃晃的窥阴器简洁地命令。

李小兰吸了吸浓重的药水味,瞟一眼实习医生。

大夫说,“八十年代的年轻姑娘还这么封建?脱吧,快点儿。”

八十年代的李小兰一点儿都不封建。她十六岁就开始谈恋爱,先后谈吹好几个。在舞厅跳舞认识了赵胜天,第二天晚上就约会了并且还拥抱接了吻,她没有丝毫等级门第观念。处级干部家庭的女儿想嫁就嫁给了普通市民家。夏天在东湖游泳,她穿着比基尼泳装大摇大摆。她敢顶撞父母也敢顶撞领导。她对谁都可以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

赵胜天看中的就是她表里如一的潇洒劲儿。她潇洒得使赵胜天私下里以为她是一个好摆布的憨妮。不过通过结婚;她已经向赵胜天表明了自己并不憨。

过去从没有人评价李小兰封建。这位大夫倒是个发明家。你错了,李小兰默默地告诉大夫,一边默默地脱短裤。

除非她不做人工流产,否则,大夫的一言一行均不可抗拒。这和封建二字没有关系。一个姑娘应该有她的神秘:有她保持神秘的权利;有她的娇羞,她拥有这份娇羞她才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妇产科医生及其器械的可怕在于它无情无义地消失姑娘的神秘和娇羞。李小兰害怕的就是这个。她觉得并不是男人把姑娘变成妇人,而是妇产科。

当窥阴器冰冷地伸入李小兰体内时,她眼角流出了泪水。

“痛吗?”大夫问。

李小兰摇摇头。不是痛,是难受。她被摧毁了。她的娇憨羞涩神秘被摧毁后扔在床下的污物桶里,再也捡不回来了。李小兰看见实习医生走过来。她知道自己无权阻止他们。她不吭声,两眼绝望地望着天直想吐。

大夫在摸她的宫颈。

“别动。女人总归是要过这一关的。”

女人总归是要过这一夫的。女人!身为女人!李小兰把这话咀嚼了一遍,顿觉醍酬灌顶。她是女人不是姑娘啦!真正的女人都得经过这一关。都得叉开你的腿,脱掉你的裤子,无论是谁,全人类都一样。因为新生命从你这儿诞生,太阳从你这儿升起。不破不立,李小兰用不着为自己的破碎紧张、害怕、恶心、流泪,实在是用不着啊!

李小兰出了一头细汗,全身瘫软了。大夫说:“检查完了你倒放松了。”

大夫告诉李小兰用不着穿好裤子,她说:“我们这就去做。”

“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的?”

“哦。”李小兰只顾自己想入非非去了。她郑重地对大夫说:“我不做了。我要孩子。

刚才他在动呢。”

大夫笑道:“那是我的手指在动。”

“可他不久就会动的。”

“当然罗。八个多月一晃就过去了,他就哇啦哇啦出世了。”

李小兰怀着对八个多月之后哇啦哇啦小家伙的强烈憧憬,面泛桃色,迈着母亲的稳重步态走出了人流室。全世界困难重重可婴儿仍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困难算什么!

赵胜天猛一见李小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是她,他上前搀扶她被她甩开了手。

“用不着。”她笑呵呵说。

“没做?”

“你真聪明。我决定不做。”

“英明的决定!”

赵胜天一声欢呼,如释重负。他把李小兰拉到宣传画前看“生命的起源”和“只要一个好”。他说他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来了很多兴趣,其实应该留下孩子养养试试。迟早总是要个孩子的嘛。

李小兰指着一颗蚕豆大的胚胎:“他现在有这么大。”

“他是活的吗?”

“那还用说。”

“太好了!”

赵胜天李小兰高高兴兴离开了医院,一路上他们兴致勃勃地交谈。这一天对他们来说胜过以往许多年,他们领悟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课。许多人是直到死也没弄懂的。

什么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赵胜天李小兰过去哪懂这个道理。

打从医院回家后,李小兰的妊娠反应越来越重。李小兰的母亲经常打电话鼓励女儿吃东西。

她说:“兰兰,你要吐了再吃。把饭当药吃,把怀孕当仗打。”

李小兰就真的把饭当药一样吃,闭眼蹙眉,端一杯水,扬起脖子吞一口饭赶紧喝水冲下去。可是不一会又哇地吐了出来。好不容易呕吐得少了一些,恶心却更严重了。香烟味、油烟味、汽油味、化妆品香味、书本纸张味一概闻不得,闻了就恶心得直流酸水,一点食欲都没有。李小兰在图书馆工作,所以上班恶心,上班走在路上和回到家里都恶心。

赵胜天希望李小兰和别的孕妇一样嗜食异味九寨沟网站,比如酸豆角,红泡椒之类。赵胜天厂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家家都为他们夫妻大开绿灯:要什么风味小菜只管到坛里捞。李小兰说不要,酸辣她全不想。赵胜天正要偃旗息鼓,李小兰忽儿极想吃赵胜天母亲做的臭腐乳,那是他俩谈恋爱时在赵家吃过的,算来已是三年前的事了。孕妇就是怪,不想吃的东西连名字都怕听,一旦想吃什么馋得控制不住自己。

赵胜天披星戴月赶回家。老太婆正在麻将桌边酣战。

“几年没做,忘了。”她说,眼睛一刻没离牌。

赵胜天哗地搅乱了麻将,说:“我求求你还不行吗?”

老太婆气得直拍桌子:“看啦,这就是养儿子的下场!小杂种,厨房里有刀,去,拿来架在你老娘颈子上,看老娘做不做?那婆娘做了一回媳妇,端了一口茶汤孝敬公婆了没?倒要婆婆侍候她?小小干部的臭丫头自以为是什么金枝玉叶,告诉她,那处级不在老娘眼里!”

牌友们喊喊喳喳为赵家老太婆帮腔。

“滚出去!赵胜天赶母亲牌友,“再不滚我就去找派出所来抓赌了。”

老太婆哭了起来。赵胜天的父亲、五姐和五姐夫都从各自的房间出来参战,推推揉揉一片混乱。

赵胜天带着一脸抓痕回到小家,李小兰一见就哭了。她从谈恋爱赵家如何巴结她开始一直诉说到她怀孕三月赵家不闻不问,伤心得眼泪鼻涕混和交流。赵胜天劝她别这样,这样对小孩不好,就只差没给她磕头。李小兰又掉头骂赵胜天,骂他没本事,老婆怀孕想吃点儿臭腐乳都吃不到。

睡到凌晨,李小兰醒了。她摇醒赵胜天,问他:“你知道没有食欲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

“不!”李小兰又哭起来,“你不知道!男人不可能知道!我只想跳楼!”

赵胜天想,是啊,我也只想跳楼!他妈的,这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小兰内外交困。

怀孕前,李小兰在全市图书馆系统还是小有名气的。区图书馆好多事得靠她办。凭个娇小轻盈体态,时髦的装束,甜蜜蜜的娃娃脸蛋,她弄来了许多难得的藏书。她从资料室调办公室两年多,干的是公关小姐的活,深受领导的喜爱。平时她迟个到,退个早谁敢说句什么。

怀孕的消息一传开,开始还没动静。一段时间后李小兰被调回资料室,说是照顾她的身体。一个叫叶烨的十八岁姑娘从借书处调到办公室,顶替了李小兰。

只要遇上叶烨,不管在哪儿,李小兰都要凑拢骂一声“小婊子”。叶烨背地里找了赵胜天,楚楚可怜地诉了苦衷。赵胜天替李小兰赔礼道歉了一番,答应慢慢开导李小兰,因为怀孕是个特殊情况。

《怀孕指南》一书指出:孕妇在怀孕期间最重要的是必须保持精神愉快。赵胜天用红笔划了一道杠。在李小兰烦躁恼怒、骂小婊子叶烨的时候让她看看这句话。第一次还有点镇静作用,往后就不行了。她一把掀开书,说:“去它的精神愉快!”

李小兰瘦成了一根蒜苗,颧骨处出现了大片的棕色妊娠斑,腹部像营养不良的小孩一样膨胀着。她蓬着烫过细螺丝卷的头发,拖着脚步,活像个非洲饥民。

相比之下,赵胜天倒是运气来了。

厂长委任他为厂技术革新小组副组长,让他辅助一个电子软件攻关项目的操作部分。赵胜天本来就是个爱动心思的鬼精灵,他花了一个月,真给攻下了关。他和工程师们给厂里节约了十几万,厂里发了他三百多块钱奖金,厂里突然发现赵胜天不再是个毛头小伙牛仔哥了。当然罗,有人说他快做爸爸了,厂里就给他这个快做爸爸的可相信了的人一趟重要公差,赵胜天又完成得不错。赵胜天心里挺受用。他这才觉得受重用非常有意思。

忙家里又忙厂里,赵胜天以为自己会瘦的。但他胖了。精瘦的小伙子开始端起宽宽的肩了。气色也前所未有地好。他知道自己胖得不是时候,便尽量用关切同情体贴和抢着做家务事来抚慰妻子,用十分想念胎儿的语气捧着《育儿大全》大声念妊娠逐月中胎儿的生长特征。

赵胜天尽力而为了。作为一个怀孕妇女的丈夫,他的表现属于比较优秀之列。但李小兰终于还是找了个借口冲他发火了。

她说:“我想把孩子引产算了。你的意见呢?”

“你别瞎说了。”

“我受不了了。你看我还像个人吗?太痛苦了!”

“我体会得到你的痛苦,他也是我的孩子呀。我们共渡难关吧。”

“你他妈红光满面肥头大耳与我共渡什么难关?赵胜天,你这个混蛋马大哈一肚子坏水。你花言巧语再也哄骗不了我了,我不给你怀孕!不给!”

“李小兰,你冷静点,你乱嚷些什么?”

“我要嚷!要全世界都听见,老婆在怀孕受苦,男人他妈的倒趁机享受起来――”

“李小兰李小兰!你再胡说我只好走了。”

“滚吧!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赵胜天一出门,李小兰便拼命推上门,哐当一声反锁了。

邻居出来了许多。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赵胜天生怕有人慰问或者劝解,埋着头匆匆跑下了楼。

这一夜赵胜天睡在车间里。他决定孩子出世之后就跟李小兰离婚。

早晨赵胜天是用浓茶漱的口。没刷牙总是不习惯,到中午他还觉得自己口臭。下了班他不想回家,也不想吃饭,到街上买了一盒口香糖嚼着,顺路闲逛,又像个无聊的单身汉了。

“嗨,赵胜天!”

赵胜天看见一个穿长裙的飘逸女子向他飘来。琼瑶小说中的某小姐来了。近了才看清是洪丽丽。他们曾经好过一段时间,挨过嘴唇没动真格。还没发展到谈及嫁娶那一步,洪丽丽就在汉口璇宫饭店认识了一港商,跟他义无返顾地走了。

“喂,小姐,被抛弃了?”

“得了?赵拐子。”洪丽丽一说话就不像琼瑶作品中的人了。

洪丽丽妩媚地请赵胜天陪她坐坐,赵胜天说那就坐坐吧。洪丽丽将手腕套进赵胜天的胳膊,赵胜天没有闪开。他想起李小兰,对洪丽丽说:“你是我的复仇天使。”

“什么意思?”

“没意思。”

“还是老样子啊。太妙了。”

他们在一家个体音乐茶座坐了半个多小时。这家茶座名字叫“阴谋”事后赵胜天觉得他们进“阴谋”茶座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一落座洪丽丽就叼上了一支“摩尔”香烟,赵胜天掏烟的动作便凝固了。他口袋里的“红双喜”是香烟阶级里的贫下中农。他不能出丑。

“赵拐子怎么不抽烟了?”

“戒了。”

洪丽丽乜斜眼角嘿嘿笑了。她吸了一口烟,半晌,咧开红唇,轻烟从里边袅袅升起。洪丽丽双眸闪亮,直射赵胜天。赵胜天想:被抛弃的女人又念旧了。

“跟我去海南吧,月薪八百元。”

“你说什么?”

“月薪八百,去海南。”

“如果我说不呢?”

“九百。”

“不”。

“一千块。奖金另发,生活费包干。别再讨价还价了,这是那一带保镖的最高待遇。”

乖乖!保镖!原来是保镖!

“你请我保谁的镖?”

“我。我需要你!”洪丽丽在桌面上抓住了赵胜天的手,一只钻戒在她无名指上寒光四射。“赵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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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我一个独身女子做生意太没人身保障了。有你的机智果敢,有你练习过几下的拳头,我就不怕世界了,你听我说,我回武汉好几天了,你的情况我摸得一清二楚,你没有戒烟我也知道,也许你揣着一包‘阿诗玛’,你拿不出手。”洪丽丽朝服务员做了个手势。服务员送上一包“健”牌香烟,洪丽丽说:“抽吧,我请客。别舍不得老婆孩子,眼光放开阔些。穷是很可怕的。”

不是天方夜谭,是事实。洪丽丽看来是发财了。一千块的月薪多么诱人。赵胜天有些头晕目眩。早就想闯沿海,总是临走又失去了自信。人家博士生研究生都在大街上摆小吃摊,一个技校毕业的电工去干什么?可机会就这么突然地来了。照洪丽丽的说法,订个三年合同,只干三年就回来,就当他妈服了三年兵役。三年回来他就腰别三万多块钱了。

赵胜天说:“给我谈谈你的情况吧。”

“情况很好。”

“你做什么生意?”

“建筑材料。”

“嗬,洪丽丽小姐搬钢筋水泥油漆马赛克?”

洪丽丽纹得细若游丝的弯眉蹙了蹙。

“够了,赵胜天。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儿就到此为止,明天开始你要懂点规矩,不要过问老板的私事和生意,你只是一个保镖。”

一风吹尽香烟迷雾。赵胜天的脸发热,他希望自己没涨红脖子,待洪丽丽说完他吸足一口烟,对准她的粉脸扑地一白。在洪丽丽的咳嗽声中他吹了长长一声口哨。

“对不起。我离不开我亲爱的老婆孩子亲爱的破武汉。况且一只他妈的破鞋有什么镖可保!”

赵胜天虎虎站起身:“算帐。”

他口袋里有今天刚领的工资一百元,他夹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扔到桌上。服务员追着他身后说有找头,他头也不回说算你的小费,让咱也穷抖他妈一次阔吧:

洪丽丽一声不吭地看着赵胜天出了店门,吊儿郎当地消失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她气得摔了一只烟灰缸。

赵胜天估计自己已经走出了洪丽丽的视线,他玩世不恭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他气呼呼大口大口喘气,骂些脏话。等他大步流星奔回家时,站在门口他想起昨晚他们吵架了。他就这么轻易进去吗?

昨晚赵胜天走了之后,李小兰很快就平静了,平静了就有些后悔。她洗了脸梳了头,收拾好因吵架弄乱的房间,等待丈夫归来。方才她说了些多傻的话呀。可只有说了傻话,吼叫了,哭喊莱,她才得以平静。怀孕把人弄得像个疯子。这一点应该写进《孕期指南》里去。

就在李小兰快要入睡的时候,有人轻轻推了推她。李小兰惊醒了,房间没有人。但她肯定自己没有弄错,那人推的是她的肚子。难道是胎动?李小兰一下子睡意全消,她靠着床架半卧位,屏息静气地注视着自己的小腹。很久很久过去了,突然,肚子里边弹动了一下,一会儿,是个大动作的蹬踏,她的肚皮凸起一个小包块随后又消失了。胎动!这肯定就是胎动了!李小兰觉得眼窝里热乎乎的,心窝里也是热乎乎的,却不是泪,眼窝里的热流流向心里,心窝里的热流流向小腹,流向那个挥脚舞手的小家伙,她和她的孩子沟通了!说出去也许没人会相信,关于孕妇的书一本也没提到过,但李小兰的感觉是如此的实在,那股热流仿佛是双向内凝视的眼睛,她看见她的孩子了。

母爱在李小兰怀孕进入四个月时喷薄而出。

第二天清晨,李小兰一起床就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她心情如晴天般开朗,老想哼歌老想笑,恶心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起现在上市的红红西红柿绿绿小白菜心里就舒服。

李小兰换了身衣服,剪掉了乱支楞着的长发发梢,出门给单位打电话请了一天病假,买了丈夫爱吃的带鱼和新鲜蔬菜。她一边做家务一边想,如果赵胜天生气不回家,她就去厂里找他,昨晚的吵闹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那时候李小兰多幼稚多傻瓜,一点委屈一点苦都受不了,那哪儿行呢。

饭菜做好了。到下班时间了。赵胜天没有回来,李小兰就去接他。

赵胜天正在自家门口踌躇不前,李小兰焕然一新,笑吟吟回来了。

“你回来了。”她柔声说,一副日本女人句句的模样。

赵胜天喉咙发紧,只呃呃了两声,他被女人的善变搅得稀里糊涂。

生活稍一顺利,时间就过得飞快。

第五个月时,赵胜天搬着书念道:“胎儿头发已经生长,心脏发育完善,能在母腹上听到胎音。”

果然用一个纺纱厂的空心竹筒子往李小兰肚皮上一按,里面就“的达的达”跳了。

第六个月,他念:“所有脏器都已发育,已能呼吸。”

第七个月,他念:“皮肤上长满毳毛,皮下脂肪少,皮肤皱折。如果此时出生,能啼哭与吞咽,但生活力弱。”

李小兰说:“是生命力弱吧?”

赵胜天说:“生活力,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哦。”李小兰哦完就忙她的去了。

李小兰忽地变得非常像个母亲,赵胜天反而有点无所适从。

李小兰现在能吃能睡也能干活。体重增加了将近三十斤,大肚皮日大一日,顶得上面呼吸困难,下面静脉曲张,脚肿得只得穿赵胜天的拖鞋。只要稍有想象力的男人就不难体会孕妇的难受劲。赵胜天很愿意替妻子买菜做饭洗衣服等等九寨沟照片,谁知李小兰不要他帮。她把做家务当做锻炼,过来人的经验是越多跑路多干活,生孩子越快越容易。李小兰的全部生活只有一个目的:为了未出世的孩子。

赵胜天十分敬佩妻子的毅力。胎儿不在他身上,他的确有隔膜之感,老记不住这个家里存在着三个人。因此,他总有些愧意。总想为妻子做点什么。结果他能做的只有经常表扬她和为她念书,报告胎儿在母腹的成长进程。

这段时期的谈话也是玄而乎之钻迷宫。

“小赵,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随便。”

“怎么能随便!说实话吧。”“那我只能瞎说一气。”

“我说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真的随便。”

“随便就是男孩。”

“好吧男孩。”

“就是嘛。男人都想男孩,好在外边吹牛――嗨,我那儿子!”

要不就是谈取名的问题。

“小赵,你说男孩取什么名?”

“小赵,你说女孩取什么名?”

“你说单名好还双名好?”

赵胜天无法应付李小兰的种种提问。他什么也没看见,不知在谈论谁。

赵家倒是想男孙想得要命,眼看李小兰肚皮尖尖的拱起,像个生男孩的形状。赵家老大婆就做了臭腐乳让赵胜珠送来了。又做了不少男孩子的衣服。赵胜才也写来信,说最近他请一个相当有名的澳门算命先生为赵家算了命,他本人是财路子路不可两全,财路断了子路,老二老三老四也都是命中无子。但赵家香火不会断,万亩地里总会有一棵苗。这不是应在老么身上是什么?只要老么生了儿子,他赵胜才给一万块的营养费。悬赏来了。

赵胜天觉得大家全在做游戏。他始终都参与不进去。

李小兰的事情可就大多了。她一点儿都不像赵胜天那样迷迷糊糊茫然不知所措,她清醒地知道该做哪些事并且做得有条不紊。

李小兰清理出他们两人穿旧的棉毛衣裤一件件拆了,洗干净,在太阳下猛晒一通当做紫外线消毒,然后剪成一块块尿布。

她买了一大堆膨体纱,里里外外织了七八套婴儿服。

赵胜天每月发一双白棉纱手套,李小兰统统收集起来,还让丈夫找师傅们讨了许多,一双双拆开用它们织成贴身穿的小背心小衣裤。

“膨体纱比毛线好洗,当外套穿。棉纱线又轻又暖和不毛刺人,最适合婴儿皮肤。”

李小兰十分内行地告诉赵胜天。

《孕期指南》和《育儿大全》上全都没有这些内容,李小兰从哪儿学来的经验?又怎么知道未出世婴儿的尺寸?如果说以上这些还可以从别的母亲那儿学来,有些事情就可足以证明李小兰的求实和创造精神。

李小兰买了一打橡皮奶头。其中十个用大小不等的缝衣针烧红了逐一戳洞。她解释说这是给孩子喝果汁用的。最小的孔眼是头一个月用的;以后逐渐换大孔眼。”另外两个像小剪刀剪了小口子,这是准备喂药用的。

“孩子不会病的。”李小兰说,“我越是为他准备吃药他越是没病。有备无患嘛。”

赵胜天想告诉她有备无患不是越准备吃药越不病的意思,但看她拖个大肚子吭哧吭哧的累劲就不忍心纠正了。

婴儿一出世就会吃喝拉撒。准备了这还要准备那。李小兰每天上趟街就大包小包往家拎。什么芙蓉牌卷筒卫生纸,广口塑料便盆,彩船摇铃也买回来了,赵胜天认为婴儿用玩具还嫌太早,而且以后肯定有亲朋好友送一大堆玩具,说不定就重复了。李小兰胸有成竹地反驳他说将来肯定不会重复的。送礼物的人首先得考虑是否拿得出手,谁会买一块二毛钱的摇铃,彩色摇铃不是给婴儿玩的,是吊在摇床上方给婴儿看和听的。婴儿一出世就应该让他看到一个鲜艳的世界,一个充满悦耳声音的世界。

赵胜天只能惊叹怀孕最能改变女人。大大咧刚的娇里娇气的李小兰成了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人。这是从前赵胜天梦寐以求而没求到的。

通常是由赵胜天朗诵《孕期指南》和《育儿大全》。几个月里朗诵的次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而真正记住内容的是李小

从第八个月开始,李小兰每天用温肥皂擦洗乳头,洗后涂一层香脂油,以防哺乳期发生皲裂。她那少女莲蓬般的小乳房胀得大圆面包似的,乳头便内陷了,她每天晚上一得空就轻轻向外牵“拉,最后两个月李小兰让赵胜天另外铺了一张行军床。有几次半夜里赵胜天试图爬上大床,李小兰马上拧亮电灯,从枕头底下抽出《孕期指南》,请赵胜天读读第十五页顺数第五行。

赵胜天便念:“妊娠初三个月及未二个月禁止性交,以防流产早产。”

李小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挺爱书本。接受力和活学活用能力都很强。如果现在她念高中,肯定可以考上大学,她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人们常说后悔来不及。如今自己体会出来竟是满口苦涩,真的她不可能再念高中了。

预产期到了,所有的人都紧张兴奋起来。

车间主任给了赵胜天几天假。说:“回家生孩子去吧。”

头一天晚上李小兰出了一点血,只限于红了裤头没别的:夫妻俩研究了好久拿不准这是否是要生孩子的预兆。赵胜天一夜没睡好,生怕李小兰有个什么突变。结果李小兰一夜安睡只苦了赵胜天一个人。清早李小兰说肚子似乎有点痛,赵胜天赶紧翻书,可书上没说痛,只说有“宫缩”。

“小李,你有宫缩吗?”

“我只觉得有点痛。”

“要生了的那种痛吗?”

“我不知道。和平时累了一样坠坠的痛。”

和平时一样?那么不准备生了?

“小两口都无法确定是不是要生孩子了,什么标志着生孩子开始。他们只好坐立不安地在十五平方米的小家里踱来踱去,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早上五姐夫奉命来打探了一下。四嫂也趁上班顺路拐进来看了看,阴阳怪气他说:“盼你早生贵子呢。”五姐在学生吃课间餐时来了一趟。快吃午饭时,赵胜天的母亲来了。这老太婆装出忘性很大的样子,好婆婆一般摸着李小兰的肩间:“肚子坠下去了没有?”

李小兰让老太婆碰了一鼻子灰:“不知道。”

李小兰母亲也来了。她说她是从一个会议上请假来的,今天上午李小兰的父亲已经和她通两次活了,李小兰的姐姐也从广州来了直拨长途问兰兰生了没有?

“妈妈,什么是要生了?”李小兰问。

“傻姑娘,肚子痛呗。”

赵家老太婆插嘴道:“要看肚子往下坠了没有。我记得一坠就生下来了。”说完就一个劲笑。

李家妈妈内行地告诉女儿:“她说的是入盆,你已经入盆了,初产妇人盆三天不发作的多的是。”

赵胜天李小兰对望一眼,他们更糊涂了。

下了班的赵胜珠、四嫂都来了。一房间顿时人满为患。

赵胜天李小兰去左邻右舍借了几个饭盒去食堂打饭。每个饭盒里一律三两米饭和一个糖醋排骨。没有酒,赵家老太婆不知道怎么就醉了。她说她今天麻将都打不下去了,专门来看儿子生个什么。若是生个男孙她这辈子就算和牌了。李家妈妈一听就寒了脸。赵胜珠赶紧拉走了母亲,四嫂就忙劝李家妈妈。

“您别生气,老太婆就是这么个人,拿武汉话说:筲箕圈、六点钟――半转;藕灌进了稀泥巴――糊了心眼九寨沟景区,您就别计较了。当年我生女儿她不高兴,我结实地骂了她两次,她就服了。生女儿怎样?哪个敢轻视人!不过小李看上去是个儿子像哦。”

李家妈妈警告女儿:“你四嫂可不好惹。你要真生个儿子,她不会给好颜色你的。”

“管他们呢。”

哪来这么多事。他们已经够烦的了。

大家等了一天,李小兰风平浪静。晚上,小两口都觉得累,便早早上床休息。一会儿,李小兰痛醒了,但马上就过去了,她以为是今天太累所致,于是又去睡,等到她再度痛醒情况已变得不可收拾:早破水了。

赵胜天万万没想到有这么多水。从哪儿来的这么多水?婴儿在哪里?李小兰蜷缩在浸湿的床单里又痛又怕呜呜直哭,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吓蒙了。

到底赵胜天是男人,虽然手忙脚乱,还是当机立断地把李小兰送到了医院。

《孕期指南》上说生孩子是瓜熟蒂落。产妇用不着紧张。子宫有节律的收缩,孩子就生产出来了。科学书籍的报喜不报忧使李小兰非常气愤,她思想准备不足,疼痛就显得更加凶猛。尽管她听人说生孩子疼,可哪曾想到会疼得死去活来呢。

“杀了我吧!”李小兰在待产室绝命地嘶叫。

一切都顾不上了。这里哪有什么女人?哪有什么羞耻?进来的都是生育机器。司空见惯的医护人员对痛不欲生的惨叫充耳不闻,她们用熟练工种的职业表情操作一台台生育机器。

扒下她们的裤子,量骨盆,摸宫口,剃阴毛……这些都使人疼上加疼。

“求求你们……杀了我!”

李小兰听见自己变了调的声音在空中冲撞。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撕裂,汗水把她浮了起来,枕头被她抓破了,她并不真想死,但此时此刻她宁愿一死了之。

一个护士在她牙齿之间塞进一块消毒纱布,说:“乱叫什么!怕疼就不和男人睡觉嘛。”

践踏吧,随你们的便。

疼痛是无边的苦海,李小兰在水深火热的波峰浪谷里被抛来抛去。一阵紧似一阵的剧痛无法减轻,无法逃避,即使想叛变也停止不了这酷刑。只有硬熬,哦,女人的地狱!

十二个小时的疼痛把一条条细微的皱纹刻上了李小兰的脸庞。她晕过去了几次又醒了过来。是她自己醒的。当死真的来临时,她又赶走了它。不!她叫道:孩子,我要!

宫口开全,李小兰被送到了产房。医生倒是个过来人模样,她给了李小兰一个微笑:

“来,我们开始生孩子。”

李小兰明白最后的关头到了。她抓住了把手,脚蹬住了产床。

“用劲!像大便一样往下用劲!”医生说。

“我没劲了。”

“不行!得用劲!”

你想不疼不行。你没劲了也不行,你得用劲,用你的生命之力!只要你活着,你就得把生命化作力量!

“我实在没劲了,大夫。”

医生在紧要时刻念了咒语:“孩子的头出来了!快,用点劲就成了。”

孩子孩子孩子!为了他拼出了最后的气力。

孩子出来了!

李小兰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轻松。眼前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粉色的肉团,她是这么小巧的一个女娃娃,蹬手蹬脚地哇啊哇哭起来。

“你的女儿好漂亮啊!”接生的医生赞叹。

“谢谢!”李小兰的谢意发自内心。医生,你是否知道她在此之前还从没如此诚挚地谢过任何人。

没有疼痛是多么幸福!李小兰幸福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缓缓推出产房,走廊里阳光明丽,正是早上的好时光。这时候,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朝阳。照亮她,温暖她。把她从苦海里拯救出来的,第一个见到成为了母亲的她的是朝阳。我的朝阳。

李小兰和丈夫曾经翻旧了一本《新华字典》,取了十个单名,十个双名;十个女孩子的名,十个男孩的名,一瞬间,四十个名字全失去了意义。十二个多小时以来,李小兰首次想到赵胜天,她希望赵胜天赞成这个名字,喜欢这个名字。

一个护士拉开玻璃门,几个男人都站了起来。

“赵胜天。”

“是我。”赵胜天的心狂跳,可别有什么啊!

“你爱人生了。”

“都――平安无事吗?”

“都挺好。”

赵胜天吁出一口气,胜利者一样举了举双臂。

“生了个什么?”

“一个非常漂亮的千金。”

“真的非常漂亮?”

“真的。”

其他男人嗖了一声复又坐下。赵胜天又蹦又跳哈哈地乐了。

赵胜天在这里守候了一夜。李小兰和其他产妇的叫喊使他深受震动和教育。好几次他想闯进去都被护士挡住了,他想去帮帮妻子。设身处地地想,他认为一般男人绝对受不住这种剧痛。女人真是不容易,人类诞生真是不容易啊!

十二个小时对赵胜天来说也很漫长,他逻辑混乱地想了许多事。他想到了从前见过有先天缺陷的孩子,他害怕极了;想到有女人生孩子死掉了,更是害怕。保佑我们吧!他暗暗祈祷,他从来不信仰什么,不知要谁保佑他。赵胜天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对他生出了真切的血肉亲情。他为自己粗暴地掀了她的麻将而内疚不已,他决定再不这样对待她了。他想到自己从不给孕妇和抱小孩的乘客让座,多不懂事。还想到做学生时欺侮同学曹小兵,老追击他,边追边喊:“羞羞羞,曹小兵的妈妈生娃哭。”这不是太幼稚可笑了吗?如果日后再遇上曹小兵,记住,一定对他道个歉。

赵家老大婆大清早就赶到医院,听说生了个女孩就有点受不住。五姐四嫂一边一个还搀不住,她一屁股塌在妇产科门口的楼梯上,两只手背不停地抹泪。赵胜天真不理解香火是个什么玩艺儿。老大婆有五男一女,单留了女儿在身边住明显是偏爱,可又不许儿子生女儿。

上楼下楼的人都看一眼伤心的老太婆,赵胜天扶起母亲说:“走吧,别在这里掉底子了。”

赵胜天扶母亲的举动使三个女人都大吃一惊:这小子居然懂事了。

四嫂自告奋勇把一罐鸡汤送进病房。对李小兰嘘寒问暖,情意倍增并转达了大嫂二嫂三嫂的问候,说她们待会都要来看她的。妯娌几个成同盟军了。

李小兰的妈妈来电话问了母子平安。“好,其实女孩子就是好。”

赵胜天心想我又没说不好。李家妈妈问李小兰有吃的没有!赵胜天学会一点做人手段了。他说:“有,我妈送来了鸡汤。”李家妈妈满意了。她说生了男孩子倒无所谓,生了女孩子她就要看看赵家的态度,现在什么时代了,还轻视妇女?

一般婴儿室是不让家长进去的。赵胜天不在乎这个。在他这辈年龄人眼中,没有禁区没有关卡门卫,只要他想去就不择手段。赵胜天买了一包高级糖果,到婴儿室门口转了两转就打通了关节。

婴儿室有六十多个婴儿,全包在一色的襁褓里,护士调皮地同赵胜天开心。

“不许翻牌子看,找你认为最漂亮的毛毛。”

赵胜天只走了几步,便停在一个小床边。这个婴儿头发最浓黑,皮肤最粉白,双眼皮的痕迹是这么清晰,小红嘴唇是这么饱满。更重要的是赵胜天对这张精致的小脸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她。”他肯定地说。

他和他刚出世的女儿面对面了。他的女儿八斤重九寨沟天气,五十厘米长,一点儿胎脂都没有,真正的美玉一般毫无纤瑕。他竟然能创造这样的奇迹,啊!

他试探着用手指轻轻挨了挨婴儿的脸颊,婴儿立刻有所反应,她那薄如蝉翼的眼皮动了起来。

“她笑啦!”他小声说。

一旁的护士提醒他:“她还不会笑,她才出世三小时。”

赵胜天俯下身亲了亲女儿,挨上女儿那细嫩温热的皮肤,从来不流泪的大小伙子眼睛潮了。因为有护士在场,赵胜天竭力把泪水眨了回去。我是爸爸了!这个水灵灵的漂亮的小东西就是我女儿。我已经亲过她了。一切都是实实在在摸得着的。李小兰怀孕十月,不管他们为胎儿做什么,也不管《孕期指南》白纸黑字证据凿凿,赵胜天始终都有滑稽之感。他的种种表现,与其说是父爱倒不如说是人道主义。他是从道义上支持李小兰。这下不啦,他亲眼看见女儿了。他想紧紧抱住她紧紧地亲,他想牵着她的小手带她上公园,想教她游泳骑自行车,想她一泡热尿湿透他的裤子,想听她咯咯咯地笑,叫“爸爸爸爸”,我的小宝贝。

赵胜天恋恋不舍地被护士推出婴儿室,他回头和女儿再见:再见,我的小宝贝,三天之后我们一块儿回家一块儿生活再也不分离,你真是一个漂亮的小宝贝!

赵胜天和李小兰仿佛一番劫难又重逢,夫妻间的情义厚重了好几分。赵胜天喂李小兰吃东西,李小兰贴着赵胜天的耳朵说话。当着病房所有人毫不掩饰地手握着手互相凝视。

“小李,你真了不起!这么小的个子,生了八斤重的毛毛,还那么漂亮!”

“我想我有点说话不算话,没给你生儿子。”

“我要儿子干吗?我就要她。”

“你一点儿都不重男轻女,我真高兴。”

“可惜只能生一个。”

“生一个我都够受的了。”

“我真想身后跟一串漂亮孩子。”

“那你自己生吧。”

小两口笑眯眯昵声细语。但这种气氛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分歧争吵就此绝迹。事实上不一会儿冲突就发生了。

“小赵,女儿叫朝阳吧?”

李小兰叙述了叫朝阳的意义,赵胜天听完不为所动。

“可我觉得不如叫贝贝。她真是一个小宝贝啊!”

“满街都是贝贝,多没意思。”

“也有许多人叫朝阳。我技校同学就有个王>>>QQ470681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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