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文学小史(八)
第三章 清代小说（上）
一、蒲松龄和《聊斋志异》
唐传奇以后
蒲松龄（1640－1715年），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
1670年，蒲松龄三十一岁，为家贫计，出为江苏宝应县知县孙蕙的幕宾，这是一个替人写作公文和应酬文字的差使，并不符合蒲松龄的脾性，所以仅仅干了一年就辞职回乡了，后来他说这是一种“无端代人歌哭”的生活。（《戒应酬文》）这是蒲松龄一生中惟一的一次“远游”，使他见识了南国的风光，开阔了眼界，对于官场情形也有所了解和认识。其后的几十年中，蒲松龄主要是在“缙绅先生家”设帐教学。七十岁时才“撤帐归来”。（蒲磐《柳泉公行述》）这几十年中，蒲松龄并没有放弃对于科举功名的幻想和追求，他一边教书，一边应考，“惨淡经营，冀博一第”。（蒲磐《柳泉公行述》）但一次一次地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失意于考场。七十五岁时，终老于家乡。
蒲松龄一生贫困，一生坎坷，一生失意，特别是科场蹭蹬，对他的打击尤大，是困扰他一生的精神折磨。但也使他在忧愤、痛苦、失望之余，看穿了科举制度的腐朽和封建官僚的愚昧、无知和昏愦。这种情感和认识在《聊斋志异》和他的多首诗词中有淋漓尽致的表达。比如他的《大江东去 寄王如水》，便道尽了个中哀怨和辛酸：
天孙老矣，颠倒了，天下几多豪杰士。蕊宫放榜，直教那、抱玉卞和哭死。病鲤暴鳃，飞鸿铩羽，同吊寒江水。见时相对，将从何说起？ 每每顾影自悲，可怜肮脏骨，消磨如此。糊眼冬烘鬼梦时，憎命文章难恃。数卷残收，半窗寒烛，冷落荒里。未能免俗，亦云聊复尔尔。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创作，大概始于他三十岁之后。他边教书边写作，一直持续到晚年。由于他是在“缙绅先生家”设帐授徒，所以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封建社会上层的人物，比如当时的诗坛领袖王士祯。王对《聊斋志异》极为激赏，曾逐篇阅读并加以评论。这扩大了《聊斋志异》的影响，而王的赏识与推重也激发了蒲松龄创作的兴趣和信心。另一方面，与这些社会上层人物的结识与交往，实际上丰富了蒲松龄的生活阅历，拓宽了他的视野，这使他对于社会各个阶层和各种身份的人有了深入的观察和深刻的认识。《聊斋志异》能够传神地描摹人生百态，恐怕很得益于这种交游。
《聊斋志异》中的小说有作者自创，也有改编前人的作品，还有一些则得之于见闻。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说到《聊斋志异》的创作情形：“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闻则命笔，遂以成编。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夥。”《聊斋自志》又说：“集腋成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可见作者的寄托所在。《聊斋志异》的近五百篇作品体式并不一致，有的非常短小，仅仅几百字，没有情节，只是一些奇闻异事的记录，类似于笔记小说。另一些则有较强的故事性，人物形象也鲜明生动，是《聊斋志异》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聊斋志异》的思想内容非常丰富，它以花妖狐怪的形式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有着深刻的认识意义。它的内容大体上可分为三类，一是对科举制度的抨击，一是反映婚姻爱情生活，一是揭露社会的黑暗和官吏的丑恶。
蒲松龄深受科举之苦，科场失意可以说是他一生痛苦的根源。受苦既深，认识愈清，责之乃切。科举制度之恶，蒲松龄之前的许多人早已指出过，如顾炎武、黄宗羲、张岱等都有关于这方面的议论。但对科举考试的种种弊端进行全方位揭露批判的聊斋志异之小谢，蒲松龄当是第一人。比如《考弊司》中，阴间的主考官虚肚鬼王贪贿公行，每个穷秀才见了他先要割下一块髀肉奉上。而蒲松龄对于考官的昏陋无知的讽刺最为彻底，说他们“心盲目瞽”。《司文郎》中，余杭生才智低下，王生才华丰赡，但余杭生却在考试中高中，而王生落了榜。他们找到一位能用鼻子嗅出文章好坏的盲和尚，这位盲和尚说能够嗅出哪一位是录取余杭生的考官，于是：
（余杭）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余杭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僧）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从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棘于鼻、刺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部出矣！”
讽刺尖锐透骨，而寓绝大愤慨。再如《叶生》里的叶生，“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所遇不偶，困于名场”，终于忧愤而死，而叶生死后的鬼魂居然帮助他朋友的儿子考中了进士。这篇小说的沉痛就更大了。《贾奉雉》里的贾奉雉拿好文章去应考总是落榜，而拿出那些“见不得人之句”拼凑的文章却考了第一名。蒲松龄一方面攻击考官的昏陋无知，另一方面则表现了应考士子们对于这些糊涂考官的怨憎之情。《三生》中的兴于唐，因被考官黜落，竟然在三世轮回中与该考官为仇。此外，蒲松龄还在一些作品中表现了科举制度中，应考士子精神受折磨，灵魂被扭曲的辛酸惨状。如《王子安》，王子安屡考不中，在又一次放榜前，因担惊受怕而喝酒大醉，醉中以为自己考中了，大叫“赏钱”“赐酒”。作者议论说：“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
《聊斋志异》最有魅力，也最受人喜爱的地方是它的爱情小说。蒲松龄用他的生花妙笔描摩出了一个个优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在这些作品里，作者冲破了传统礼教对于青年男女的正常情感的束缚，大胆地肯定之、讴歌之。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笔下的爱情主人公大多是女性，她们对于爱情的态度是勇敢、主动、热情、执着、决绝、坚定。这在封建社会那种对于妇女极端压制和歧视的思想环境中是非同凡响的。这些以花妖狐怪身份出现的女子形象，性格不一，神态各异，但对她们倾心爱慕的男子都热情大方坚贞不渝。她们身上对于美好爱情的追求的愿望是相同的。这类作品在《聊斋志异》中占了很大一个比重，其中一些名篇如《婴宁》、《翩翩》、《葛巾》、《莲香》、《香玉》、《鸦头》、《娇娜》、《青凤》、《巧娘》、《阿宝》、《细侯》、《瑞云》、《封三娘》等，早已深入人心。这些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往往是自由相爱、自由结合，毫不顾忌礼教的存在，当他们遇到来自于正统势力的阻碍时，则表现出了强烈的反抗精神。甚至不惜以死相抗。
《聊斋志异》思想内容的深广，还表现在对于黑暗现实的批判和对丑恶官吏的抨击上。比如《席方平》，这篇小说描写的阴间世界贪脏枉法、草菅人命、官官相护、狼狈为奸。弱小者受到肆意的欺凌压迫，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诉。《梦狼》里，作者将封建衙门比作吃人的狼窝，“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而那个吃人成性的白知县，不但没有受到处罚，反倒步步高升，飞黄腾达了。表现了封建社会的是非不分和黑白颠倒。《续黄粱》和《局诈》表现了黑暗政治的买官卖官和政出私门。而《促织》更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封建政治的最高代表――天子。
但是，《聊斋志异》思想内容的深刻丰富，并不能说明作为作者的蒲松龄的思想认识已经完全超越了那个时代。在他身上依然存在着特定时代的局限性。比如他对于科举制度的抨击和批判，也仅仅停留在指出积弊，讥刺昏愦考官的程度，而不是真正要从根本上对之进行否定。他一生不能忘情于科考，也正是这种思想认识在具体行动上的体现。他对于黑暗政治和丑恶官吏的揭露固然是大胆的、尖锐的，但他却将实现社会正义的希望寄托在一些清官和侠义之士身上。此外，宣扬因果报应和轮回思想，也在小说中屡见不鲜。再有，《聊斋志异》虽然歌颂了美好的爱情，但蒲松龄的一些针对女性的议论却往往显得陈腐可厌。比如他鼓吹寡妇守节，主张女人应该逆来顺受，并且讽刺那些嫉妒心强的女人等等。不过，瑕不掩瑜，《聊斋志异》毕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以高超的艺术手法曲折地反映了现实，较之同时代的其他短篇小说，其突出的成就是显而易见的。
《聊斋志异》在艺术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它继承吸收了前代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的优秀成果聊斋志异 画皮，加上作者的天才创作，从而在中国古代文言小说史上达到了新的高峰。蒲松龄结合传奇和志怪的写法，在情节结构、人物形象、情景刻画、小说语言等方面着意经营，从而形成了《聊斋志异》瑰丽神异、深幽奇幻的独特风格。作品想象丰富，情节变幻莫测，语言优雅简洁，使文言小说的艺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聊斋志异》塑造了一大批极富艺术魅力的人物形象，如爱笑的婴宁（《婴宁》），娇憨的小谢（《小谢》），多情善良的鸦头（《鸦头》），坚毅隐忍的商三官（《商三官》），刚强执着的席方平（《席方平》），巾帼不让须眉的仇大娘（《仇大娘》）等等。《聊斋志异》不仅写人生动鲜明，它所涉及到的一些动物形象也极富神采，如《蛇人》中那条不忘旧情的蛇、《义鼠》中大胆机智的老鼠、《禽侠》中巧妙报仇的鹳鸟、《鸲鹆》中那只精灵般的八哥等等，蒲松龄刻画这些小动物曲尽其妙，其神奇浑化之处，并不输于上述人物形象。我们看《鸲鹆》：
王汾滨言：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一日，将过绛州，而资斧已罄，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资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去。王与鸟言，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顷之，羽燥，翩跹而起，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
蒲松龄除了包括近五百篇作品的《聊斋志异》外，还创作了大量其他体裁的文学作品。据统计，传世的蒲松龄的文章有四百五十八篇，诗九百二十九首，词、曲一百零二首，俚曲十三种。另外，有人认为，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也系蒲松龄所作。可见，蒲松龄在文学上不仅创作力旺盛，而且多才多艺。这个天才纵横却终生潦倒的伟大作家，给我们留下的宝贵文学遗产必将继续辉映千古。
二、清代其他文言短篇小说
《聊斋志异》问世后，流传甚广，影响很大，因此有许多人起来模仿，一时谈狐说鬼之风大盛，也出现了一些较好的作品。较为著名的有乾隆年间沈起凤的《谐铎》，和邦额的《夜谈随录》，浩歌子的《萤窗异草》等。乾隆末年又有袁枚的《新齐谐》。而影响最大和成就最高的则属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
沈起凤（1741－？）字桐威，号红心词客，江苏吴江人。乾隆三十四年举人。他多才多艺，除了小说《谐铎》外，还有多种戏曲和词作传世。《谐铎》刊行于1791年，共收文言短篇小说一百二十二篇。多讽刺之作，特别是对科举制度的弊端和不良的世风，抨击尤力。比如《桃夭村》，用喜剧的笔法讽刺了考试中的贪贿和作弊行为。再如《村姬毒舌》，通过两个村姑的口，嘲讽了所谓“新科状元的庸俗骄横。类似作品还有《苏三》、《嘲吴蒙》、《考牌逐腐鬼》、《读书贻笑》等。对于社会上虚伪的人情、趋炎附势的丑态、追名逐利之徒、贪婪的官吏，《谐铎》都以嘻笑怒骂之笔予以讥刺。由于作者思想比较复杂，所以虽有一些作品较为成功，但《谐铎》中也存在一些陈腐庸俗的思想意识。这就削弱了它的批判力量。
和邦额（1746－？）的《夜谈随录》与《谐铎》几乎同时，收小说一百六十篇，多人妖艳遇故事，情节奇幻诡异，少数作品较为出色。
浩歌子的《萤窗异草》中有一些言情之作优美动人，如《秦吉了》写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其曲折凄婉之致，颇近《聊斋》。《青眉》和《宜织》两篇写狐女与人恋爱的故事，作品所显示的扑朔迷离、朦胧奇幻的风致，也与《聊斋》相近。《萤窗异草》的整体风格缠绵幽婉，女性形象刻画尤为成功。
袁枚的《新齐谐》，又名《子不语》，共二十四卷聊斋志异 香玉，续集十卷，总计一千则。由于作者的思想比较驳杂，所以全书没有一个主要的思想倾向。一些作品讥讽了假道学的虚伪、儒生的酸腐，对于官吏的横暴也有所暴露。一些笔调诙谐的小故事，虽无深意，但很有趣，也反映了作者的生活和艺术趣味。
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问世于乾隆末、嘉庆初。纪昀（1724－1805年），字晓岚，一字春帆，自号石云，直隶献县（今河北献县）人。乾隆十九年进士，官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有《纪文达公遗集》。他的《阅微草堂笔记》共二十四卷，一千二百则。他在文学观念上是反对蒲松龄的传奇加志怪的写作手法的，他主张回到传统笔记小说的写法上去。在思想内容方面，《阅微草堂笔记》的主要目的是有益于教化，即维护正统的道德立场。但由于作者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读书多、阅历广，更兼性格风趣诙谐，所以《阅微草堂笔记》具有很强的趣味性、阅读性和知识性。其中一些小故事也表现了作者较为通达的见识。纪昀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因此，《阅微草堂笔记》的文字简净朴素而又淡雅醇厚，极富韵味。又因为他地位高、声望大，加上文笔出色，所以《阅微草堂笔记》在当时影响极大。
三、《水浒后传》、《说岳全传》等历史小说
清初到清中叶，出现了许多白话长篇小说，除了成就杰出的《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外，较有特色的是历史题材的小说，它们以描摹江湖豪杰和爱国英雄的事迹为主，也可称为英雄传奇小说。《水浒后传》和《说岳全传》就是其中代表。
《水浒后传》的作者是陈忱，他的生卒年已不可考，他字遐心，一字敬夫，号雁宕山樵，又称古宋遗民，浙江乌程（今湖州）人。据方志记载，他好读书，能诗文，作品寓强烈民族情感，多散佚。明亡后，绝意仕进，与归庄、顾炎武等人组织惊隐诗社，并奔走四方。晚年穷饿以终。
《水浒后传》又名《混江龙开国传》，八卷四十回，系其晚年之作，写梁山三十二位未死英雄重举义旗继续斗争的故事。小说从梁山起义失败写起，幸存的三十二位英雄已经归隐山林，散居四方。但奸臣蔡京、童贯之流仍然不放过他们，千方百计地加以迫害，企图将他们斩草除根。英雄们忍无可忍，再次聚义在一起，与官军对抗。不久，金兵南侵，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起义英雄最终泛海出国，自立为王。小说一方面表现了奸臣当道，百姓生活痛苦，被迫起来反抗的“官逼民反”主题；一方面又通过金兵南侵这一历史关节点，表现了梁山英雄奋起抗金的爱国主义主题。这两个主题交叉推进，有力刻画了梁山英雄外赴国难，内反国贼的不妥协的革命斗争精神。作者在小说中既有对晚明昏乱政治的反思，也寄托了他恢复大明故国的深切期望。小说结构完整，语言流畅，情感流露自然真实，具有相当的艺术水准。
《说岳全传》，全名《精忠演义说本岳王全传》，二十卷，八十回。是康熙、雍正年间，由金丰和钱采二人在有关岳情况汇报 传说故事的基础上加工整理而成的。金丰和钱采的生平不详。小说描写了抗金英雄岳飞一生的奋斗历程，以及团结在他周围的抗金英雄群体的光辉事迹。小说在歌颂岳飞等人英勇抗金的同时，也大力谴责了赵构、张邦昌和秦桧等的投降卖国行径。小说的人物形象鲜明，像岳飞，作者既写了他忠贞报国的一面，也写了他愚忠、愚孝、愚仁的一面。特别是牛皋这一形象尤其富有魅力，他勇敢、憨直，却又不乏机智，在行为和思想上少有顾忌，敢说敢做，个性鲜明。另外，一些反面人物也刻画得颇为生动，如兀术和秦桧夫妇等。小说在情节和语言上也有其独到之处。不过，作者也在作品中宣扬了一些封建迷信思想，这大大削弱了它的艺术表现力。
这一时期历史题材的小说还有写魏忠贤一生的《梼杌闲评》，描写隋唐异代事迹的《隋唐演义》和《说唐演义全传》等。《梼杌闲评》和《隋唐演义》在艺术上有一定成就，后者在民间影响尤大。
四、《醒世姻缘传》及其他
清初，以婚姻爱情为题材的才子佳人小说盛行了起来，出现了一大批作家和作品，不惟如此，社会上还出现了专门刊刻、销售这类小说的书坊。这些小说体制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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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同时期的另一部婚姻题材的小说《醒世姻缘传》，却超越了那些才子佳人小说的某些局限，较有特色。
《醒世姻缘传》又名《恶姻缘》，旧题“西周生辑著”，有人认为西周生就是蒲松龄，但这个说法也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所以作者究竟是谁，至今尚无定论。这部小说共一百回，一百万字，写的是晁源和狄希陈两世姻缘冤仇相报的故事。前二十二回是前世姻缘，写晁源娶妓女珍哥为妾，射死仙狐，虐待妻子计氏致其死亡。二十三回以后为后世姻缘，晁源转生为狄希陈，仙狐转生为其妻薛素姐，计氏转生为其妾童寄姐，珍哥转生为妾婢珍珠。后世姻缘中的狄希陈极端怕老婆，而薛素姐和童寄姐则悍狠泼辣。她们千方百计地折磨虐待狄希陈，而珍珠终为童寄姐害死。最后狄希陈经高僧点化，诵一万遍《金刚经》解除冤业。
《醒世姻缘传》既然又名《恶姻缘》，首先是它的作者已经注意到了，当时的社会中存在着类似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一种夫妻（妾）之间相互折磨的不幸婚姻。不论是丈夫折磨妻子（妾），还是妻子（妾）折磨丈夫，都是违反人伦纲常的。中国古代历来讲究所谓“齐家”，只有“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小说中的晁源和狄希陈，无论是作为施虐者，还是作为被虐者，实际上都已经搅乱了纲常。家庭伦理纲常的混乱，正是整个社会纲常混乱的致乱之由。围绕这一点，作者展示了广阔的、而又黑暗混乱的社会生活。在这个社会中，人民生活悲惨，官吏残暴阴险。官府之中贪赃枉法、贿赂公行新聊斋志异之画皮05，强梁欺压弱小，社会道德败坏。这是《醒世姻缘传》最有价值的地方。
《醒世姻缘传》内容芜杂，反映生活广阔。结构上还算严密，语言颇有特色，它大量运用山东方言，极贴合人物身份，可以见出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厚的写作功力。
五、吴敬梓和《儒林外史》
吴敬梓（1701－1754年），字敏轩，晚号文木老人，安徽全椒县人。他生于一个名门旺族，祖上曾科甲鼎盛，但到他父亲的时候已经中落。吴敬梓少颖异，善记诵，二十岁时考中秀才。他的父亲吴霖起性格恬淡方正，不慕名利，这对吴敬梓的思想有一定影响。他父亲死后，给他留下了一笔较为丰厚的遗产，受到族人的垂涎和蓄意侵夺。加上吴敬梓本不善经营，性格又豪放好施，交游广阔而随意散发，留连风月而不加节制，所以几年之内，家产便挥霍殆尽，被人目为败家子而引以为戒。他青年时代还是比较看重功名的，但在几次乡试都落第后，便不再把举业放在心上。三十三岁的时候，吴敬梓把家搬到了南京。到南京后，他的家境更为窘迫，仅靠卖文和朋友接济维持生活，甚至冬季天寒没钱取暖，只有通过跑步来“暖足”。但吴敬梓对仕途是彻底失望了的，他三十六岁时，安徽巡抚赵国麟推荐他参加博学鸿词考试，他也没有去。看透了名利场的吴敬梓并没有对整个世界丧失信心，他在极度贫困的情况下，卖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家产以集资修建先贤祠。晚年的吴敬梓更加贫困，但他豪放纵酒的性格不改，五十四岁时客死于扬州。吴敬梓是封建社会中一个思想行为都很特异的人物，他不入流俗，敢于蔑视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现在看来，他却是一个少有的有着清醒卓越的思想认识的知识分子。他的在当时人看来狂悖的行为方式，他的不治生产，他的不应科举，都是他追求个人内心自由的一种表现，或者可以说是对当时主流价值观的消极的反抗。吴敬梓除了了小说《儒林外史》外，还有《文木山房集》十二卷，今存四卷。
《儒林外史》五十五回，大约作于吴敬梓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小说的最重要的主题思想就是对于科举制度的抨击。他先在小说开头通过王冕之口表达了这一层意思，然后他着力描写了科举制度是怎样地折磨人的精神、毒害人的灵魂、扭曲人的人格。周进，“苦读了几十年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因此受到了新进学的梅玖秀才的冷嘲热讽肆意挖苦，但他只有“捺着性子”，不敢反唇相讥。当有人答应愿意出钱给他捐个监生时，他竟跪在地上磕头称人家是自己的重生父母。可见，多年的科场失意，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灵魂，养成了他自轻自贱、麻木不仁的变态心理。特别是周进在参观贡院时，因百感交集而头撞号板，号啕大哭，多少辛酸和屈辱都在这一哭里淋漓尽致地迸发了出来。这是对科举罪恶的血泪控诉。另一同样典型的科举受害者，同时也是科举受益者的形象是范进，范进考了二十多次也没考中，当他一旦知道自己考中了，竟然激动得发了疯。此种情状让人感觉惨厉可怖。同样，科举对于应试举子灵魂的毒害也是令人发指的，匡超人本来是个性格淳厚的青年，但一入举业，就变得卑鄙无耻、冷酷下流。而
《儒林外史》还揭露、批判、讥刺了这样那样的形形色色的儒林中人。范进中举之前本是一个让人同情的人物，但中举之后却迅速变得虚伪可厌。严贡生贪婪、狡诈、无赖，横行乡里千方百计地侵害别人。他逼着邻居王小二买下一只小猪，等人家养大了，他再据为己有；他用虚钱实契讹诈农民黄梦，凭空借约逼人付利钱；雇佣人家的船只，却又设计赖掉船钱；自己兄弟刚死，就要谋夺他的家产。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形象。其他的还有，那附庸风雅、相互吹捧、攀结权贵、充当帮闲，号称斗方诗人的赵雪斋、景兰江、浦墨卿、支剑峰之流。无知、昏愦的二娄公子，庸陋浅薄却又装腔作势的杨执中，等等。这些人或残暴骄横，或庸俗无聊，或厚颜无耻，或道德沦丧，他们是当时社会中较有代表性的封建阶级知识分子形象。
《儒林外史》也有一些是作者所肯定和赞赏的人物。比如特立独行、不慕功名富贵的杜少卿，这是一个作者理想中的人物形象，也多多少少地带有作者自身的影子。杜少卿本出身世家，却鄙弃八股功名，又不守产业聊斋志异之莲香，公然地骂那些官是“匪类，下流无耻极矣。”安徽巡抚推荐他赴京应试，他也托病不去。他对于钱财之类看得更为超脱，人不论好坏，只要有求于他，他都不吝施与。家财散尽后，他也处之泰然。他对于世俗的一些所谓礼法也毫不放在心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妻子携手游玩，而不顾别人的议论和讥嘲。另外还有一些坚持自己人生操守、洁身自爱的下层社会中的市井人物，如牛老爹、卜老爹、鲍文卿、季遐年、王太、沈琼枝等人。他们或淳朴厚道、或淡泊宁静、或热情善良、或勇敢大庭广众仗义，都表现出了高贵的品格。作者对这些自食其力、远离功名利禄纷扰的人们表达了敬慕之情。
《儒林外史》是公认的中国古代讽刺文学的杰作。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这样评价它说：“迨吴敬梓《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始有足称讥刺之书。”《儒林外史》的讽刺主要是通过完全的写实来完成，因而其批判力量特别强大。吴敬梓在具体描写上又注意细节的刻画，所以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的笔下无不栩栩如生、穷形尽相。《儒林外史》的结构也有特色，它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人物主角，也没有一个连结全篇的情节线索，它由十多个既独立又有联系的故事组成，故事之间和人物之间若断若续，似断而连，非常新颖独特。《儒林外史》的语言准确精炼，极富表现力，往往能用最节省的语言揭示人物的性格特点。《儒林外史》对于近代谴责小说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它在中国讽刺文学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是一个丰碑，至今无人超越。
六、《镜花缘》及其他
清代中期的长篇小说在经历了《儒林外史》和《红楼梦》的高潮后，《镜花缘》可以算作一个阶段性的终结。历史走到《镜花缘》的时代，清王朝的各个方面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看似承平的社会，实际上正如漫漫长夜一样的沉寂，整个帝国从上到下都了无生气，就象龚自珍《己亥杂诗》中说的“万马齐喑”的样子。《镜花缘》就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
《镜花缘》的作者李汝珍（约1763－约1830年），字松石，直隶大兴（今北京）人。少聪颖，才思敏捷。乾隆四十七年随兄到江苏海州任上，以后曾长时间住在那里。他博学多才，于学无所不窥，举凡医学、占卜、历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除了小说《镜花缘》外，还有一部《李氏音鉴》，是中国音韵史上有价值的专著。
《镜花缘》一百回，写的是女皇武则天酒后令百花寒天开放，百花不敢违拗。后以百花仙子为首的百位花神因违犯天规被贬下凡世，转生为一百位女子。百花仙子转生为秀才唐敖的女儿唐小山。唐敖科考失意后，与妻弟林之洋泛海出游，经历海外三十余国，见识了许多奇人异事。后来，百位花神转生的一百位才女，参加了朝廷所开的女试，一起被录取。录取后，诸女欢聚一堂，饮酒赋诗，谈文论艺，尽欢而散。小说还将徐敬业起兵讨武的线索贯穿始终。
《镜花缘》的思想主题有两个几乎并重的方面，一是对女子才智的肯定，甚至表现了男女平等的思想倾向。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作者命笔之由，即见于《泣红亭记》，盖于诸女，悲其销沉，爰托稗官，以传芳烈。书中关于女子之论亦多，故胡适以为‘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作者）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所以作者在书中描写了那么多智慧出众、多才多艺的女子，让她们写诗作文，让她们科举高中，都反映了作者的这一主张。而且，作者还在海外的“女儿国”里设想了一个“女尊男卑”的社会，在那里，男子行事打扮一如女人，现实生活中女人所受的种种摧残和苦楚，也都转到男人身上。作者的这种要求提高女子地位的思想还是非常进步的。《镜花缘》主题的另一方面就是对于社会现实的讥刺。李汝珍在小说中设计了许多奇异的海外国度，比如刻薄贪吝的“无肠国”，虚伪狡诈的“两面国”，撒谎成性的“豕喙国”，刻板僵化的“跂踵国”等等，实际是以夸张的手法对现实中的丑恶可鄙现象的讽刺与批判。
《镜花缘》的想象较为大胆新奇，一些语言也幽默风趣。缺点是人物形象不够鲜明，故事缺少合理的剪裁，特别是小说中塞进了大量与主题无关的专门知识聊斋志异之罗刹海市，显得冗长罗嗦。
类似《镜花缘》这样喜欢炫耀学问的长篇小说，清代还有夏敬渠的《野叟曝言》、屠绅的《蟫史》、陈球的《燕山外史》等。反映世情，讥弹社会的长篇小说则有刘璋的《斩鬼传》和天花藏主人编次、无名氏的《济颠大师醉菩提全传》。而李百川的《绿野仙踪》是写看破红尘、求仙访道故事的（也反映了一定的社会现实）。由此可见，清代长篇小说是呈现了不同的面貌的。